??(作者:陈 涛)
1976年我调离资中师范,来内江地区行干校报到。从市区车站到学校中间拦着一条沱江,此时恰好是沱江洪汛时期,往日宁静的江水,一时浊浪滚滚,淹没了两岸平坦的沙地,并无情吞噬着桐梓坝的大片绿田。我从破旧的沿河街上,找到一条去渡口的小巷,下了近20多个石阶的陡坡,才坐上一艘摆渡的木船。木船上能容纳30多个乘客,有4个船夫,他们迎着洪峰,一齐用力划桨,木船在激流中惊险地朝着对岸冲去,最终停泊在一棵古老的黄桷树下。下了船,踏上桐梓坝这块土地,从此开始了我在这里30多年的教学生涯,并经历了内江师院创业的坎坷历程。
在分合中发展
桐梓坝是内江市的文化区,坐落着行干校、统计校、艺体师范和内江一中几所学校。然而当时这里地方闭塞,交通不便,土地荒凉,是个被城市所遗忘的角落。
行干校占地不大,全部家当是:两栋规模不大的教学楼;一座地主旧庄往园,因园内有四棵桂花树,故雅称“桂花园”此外就是一处尼姑庵和一个破旧的河边礼堂了。
桂花园是个两进四合院,一进院的庭院较大,四周有两间大的平房作为学校的教室,两侧厢房则是教师住宅;二进院的庭院小了很多,四周的房子是学校的办公室;但二进院两侧各有一条巷子,巷子两边都是简陋的平房,当时被安排作教师住宅。
行干校的使命是培训干部和中学师资,在内江市所辖的区县范围内办师资函授班。我来校报到不久,就随着校办公室主任刘襄笃老师跑基层,走访多所乡镇中学了解情况,然后写成调查材料,作为办校培训师资的参考。
学校使命的突变是在1977年。那年中央恢复了中断十年的高考,行干校应省教厅的安排,开始招收中文、数学等专业的高师班。张世定是个事业型的校长,忠于教育,重才爱才敢担当,为了满足教育发展的需要,在他领导下,学校从内江地区管辖的八县一市抽调中学骨干教师,包括一些因历次政治运动而被埋没在地方的人才。当时在威远县的原川师大的黄崇智先生,就是张世定亲自招进学校的。为安排这些新来的教师,学校专门在河边礼堂旁修建了两排新平房。
由于学校性质的变化,招进1977级、1978级两届专科生之后,迫于所辖上级不同,行干校不得不分为两所学校:一是内江师范专科学校,直属省教厅;一是内江教育学院,从事成人专科教育与师资培训,直属内江市教育局。两校分家关系到学校师资与财产的分割,当时上级为此划了两条线:一是土地线,以山坡中间为界,上面归师专,下面归教院;二是师资线,1977年招高师班之前的师资归教院,之后所招进来的教师归师专。这两条线也只是大体如此,实际上执行时都有所突破,比如师专在分家尚未完成之前,便在山下建起了两栋教师住宅楼,而教院则以搬迁校址到市区大洲坝为“诱饵”,把本来应属于师专的教师,吸引到教院来。最终结果是:内江教院搬迁校址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校址仍在山下;师专在教院属地上建的住宅楼一事,闹到了市里,市里专门派人来学校作仲裁,结果是:住宅楼土地权归内江教院,使用权归内江师专。
从1979年起,行干校就这样一分为二。所谓“麻雀虽小,五脏倶全”。20年间,两所新办的院校各自大兴基本建设,修建教学楼、办公楼、实验楼、大礼堂、图书馆、运动场以及师生住宅楼。一栋接一栋的高楼拔地而起。桐梓坝成为内江市高等教育集中的地方,原本荒凉的面貌迅速发生变化,形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这块土地上的第一次文化繁荣。
然而,由于内江市的城市建设滞后,师专与教院被沱江所拦,仍处于孤岛的僻壤上。由学校去市区,或火车站、客运站,除了坐木船摆渡,只有一条乡间公路。名曰公路,实际路面狭窄,很多地段只能过一辆车,且坎坷不平,七弯八绕,只能说是条乡间大路。两所学校困居于乡田之间,没有一条像样的街道贯通,因而连校门修建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内江师专的校门最后修建在乡间公路的一条无名的岔道上,内江教院的校门则连乡间公路都挨不上,只得修在乡间小路上,校门正对着的地方相距三四米处便是一个臭气熏天的堰塘。
新生来校报到,只知学校在桐梓坝,不知在哪条街。因为这里没有街道,更无街名与号牌。所以新生进入校区之后,往往东转西绕,找不到校门口的报到处。更有甚者,两所学校基本没有院墙,校区小道与乡间小路纵横交错,校区虽不大,但进入校区犹如走入八卦阵,找不到方向。记得我在教院大门口,曾遇到一个学生的家长在门口徘徊,她说她从山上走到山下,已绕了两圈,问我走哪条路才可以走出学校,进入市区?
20世纪90年代末,全国高等教育大发展,要求大学做大做强,各地掀起了合校升级风。真是应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客观规律,桐梓坝的三所学校紧随时代大潮,也步入了实际合校阶段。首先合并的是同属内江市管辖的艺体师范与内江教院,名曰内江教院。随后是内江师专与内江教院合并为内江师院,由专科院校升级为省属本科院校。
在省、市政府直接统筹下,2000年秋天,内江师院终于正式挂牌成立了。合校不久,内江师院即显示了旺盛的生命力,办学上了一个新台阶。学校不仅独立地招收大学本科生,而且兼并了四川统计校的校址。其实,统计校的校址原先就是内江师专的地盘,现在张大千美术学院办公楼门前几棵高大粗壮的香樟树,就是20世纪50年代内江师专建校时栽的,因而内江师院东区的形成,与其说是“兼并”,不如说是旧址的“回归”。两年后,内江师院标志性教学楼建成,办学规模飞速扩大。此时,内江市政府沿江兴建的东桐路也竣工了,内江师院终于临街,有了一个气势不凡的校门。
合校的优越性,对于教院的教师来说,感觉来得更为强烈。
内江教院成立之初,在80年代曾有过10年的辉煌。当时在彭代荣书记师和郑平凡院长的领导下,狠抓教学质量和学术研究,办学欣欣向荣。以中文事系为例,当时校内成人专科班年年都能招入八九十个学生,各县还办有人数?不少的函授班。由于学术走在前列,四川省教院系统的中文专业研究会由内江教院中文系当召集单位,出任会长与秘书长。内江教院一度盛名在外。
但到了20世纪90年代,新的领导班子实行学校的产业化,以“创收”为中心办学,导致学校的教学与科研逐渐衰落。因而,内江师院的成立,对于内江教院的教师而言,无疑是摆脱了教学与科研的困境,走上了一条充满光辉前景的大道。
合校之后,给我最为鲜明的感受,是以教学为中心的正常教学秩序的建立。这里仅举教师住房分配一事为例。内江教院20世纪90年代修建了一栋新的住宅楼,全校分过一次住房。领导首先留了一套给建房有贡献的干部,其余房子统一分配,分配的方式是打分,除了领导分,职称分,工龄分,还加上了军龄分(家属里有参军的都算分);师院兼并了统计校的校址之后,也分过一次住房,即将统计校的教师住宅分配给师院的教职工,分配的方式也是打分,但打分只有两条标准:一是职称分,领导不搞特殊,行政等级与技术职称对应打分,二是工龄分。在统一分配之前,也预留了几处住房,但是这是留给即将引进的教授、博士的。同是教职工住房分配,其标准殊异,其社会效应也截然不同。教院分房的风波虽经多年,仍遗患不息,师院分房却风静浪平,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提出意见。
不过内江师院作为新成立的本科学校,在起航之时,也困难重重。最重要的是师资力量,中文系的教师有教大专的,也有教中专的,学历普遍不高。要适应本科教学,有一个教师自身专业素质的提高过程。建校后,教师们都很努力,在教中学,在学中教,争先恐后,提高教学质量。而学校采取上公开课方式,检验教师的胜任程度,淘汰不能胜任教学的教师,将他们另行安排工作。
当时,中国现当代文学教研室的一位老师,由于上公开课时过于紧张,发挥失常,而被调离了教学岗位。两年之后,我与这位老师在图书馆相遇,他给我看他新近发表于核心刊物的一篇论文,我读罢颇为感慨。我在想,这位老师还是有潜力的,假如给他一年半载的教学实践,他一定能够站稳讲台。我心中颇为自责,因为当时我竟没有站出来为他说话,给他争取一个从教的机会。
新办的内江师院充满活力,师资队伍迅速发展。开初几年,学校经过考核,给中文系引进了不少有才学的硕士,如北大的王彤老师,川师大的于军民、李厚琼老师等。他们的加盟,不仅改变了师资的学历结构,而且很快形成了中文系一批新兴的教学骨干。建校五六年之后,博士开始大量涌入师院,如川大的邓国军、翁礼明、高佳老师等,由于他们的加盟,学校声名鹊起,各地人才闻名而来,以至学校不得不提高引进人才的门槛了。
在起伏中治学
初进行干校,我便面临着一个专业选择问题。我本擅长文学评论,然而当时学校从事的是中学师资培训工作,按中学教学需要,分政论文、记叙文、古文、汉语等科目。中文科领导陈应祥、刘安善安排我承担政论文的教学。
到了一个新单位,首要做好的是亮相,即给人的第一印象。因此,初来乍到,我在教学上下了功夫,成功地开发了议论文的结构主义教学法。议论文由论点、论据、论证三要素构成,通常教学方式注重理清与讲解这三要素。我独辟蹊径,从三要素之间的联系切入,着重解剖文本的内在逻辑关系,通过逻辑结构图来理清文本的思维及其三要素建构的秩序。学生一旦熟悉整体性的文本结构,余下的三要素内容讲析就迎刃而解了。
议论文教学讲的是理论,内容比较枯燥,但使用了结构主义教学法后,教学犹如庖丁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踌,砉然响然,奏刀騁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学生开始寻求文本的内在秩序,并尝试以图式表现出来,由于学生的积极参与,课堂气氛十分活跃,教学充满了探索的乐趣。
除了讲议论文外,我还开了一些文学讲座。应政教科的邀请,在干部班讲《〈水浒〉里宋江的悲剧》;应艺体师范校的邀请,讲《绘画的艺术意蕴》;应市委宣传部邀请,讲《文艺创作的“三突出”》等等。那时开讲座是没有报酬的,但主办方总要请你吃顿饭。那时教师工资低,生活清贫,特别是单身教师,在食堂用餐,每顿千篇一律:三两饭,一盆红烧冬瓜。冬瓜上有几颗油星,那是冬瓜烧熟后才滴上去的。因而即便邀请单位只招待一顿饭,我也十分满足了,至少这顿饭能吃到肉,吃一顿能管得上好几天。
1977年冬天,全国举行“文化大革命”后的第一次高考。由于高考停了十年,有大批的知青报名,考生多达570多万,而高校数量与规模都滞后,事录取率为29:1。为了多招生,各地因此发掘办学资源,内江行干校就是在?这个形势下开始招收高师班的,并向师范专科性质转型。
1977年和1978年两年高考,由省里出考题,各地区组织教师阅卷。内江地区的高考阅卷由行干校主持。语文科目阅卷则由中文科主持。中文科领导把阅卷教师分为三大组,每大组有八九十名中学教师;大组又按考试题类型分为若干小组,每小组评阅一题,进行流水式阅卷作业;小组内再分初阅与复阅两人,相互交换监督,以力求评分客观正确。我担任一个大组组长,负责阅卷人员的安排调配,以及仲裁解决阅卷中发生的有争议的问题。
记得那年语文考题的作文题目是《〈一个青年矿工的变化〉读后感》,阅卷教师在一篇作文评分上发生了严重分歧,一个认为作文有新意,语言也好,应该评高分,一个认为作文写的是首诗,体裁选错了,坚持打低分。这两位教师都是内江中学界有影响的人士(20世纪90年代初一起被评为特级教师),争议影响扩大,我不得不召集全大组阅卷教师开会,进行公开裁决。我通过对试题要求的分析,提出我的意见:读后感一般来说采用的是散文体裁,但试题上没有规定体裁的要求,因而用诗体写读后感也不能视作违规。这篇作文最终由原先的低分改为高分,相差了30多分。殊不知,这场阅卷评分的争论,引起了媒体的注意,这篇有争议的作文后来在报纸上发表了出来。
自内江行干校办了高师班之后,中文科的教师为了适应正规的高等教学,重新进行了专业分工,科上安排我教中国现当代文学。从此我的专业定了下来,一干就干了30多年。
1979年,虽然师专与教院两校分了家,但同属于专科层次,所开的专业科目大致相同,因而两校的教师来往比较密切,经常相互听课,探讨教学与学术问题。
教案互相借鉴。比如讲析朱自清的散文《荷塘月色》,师专杨老师讲得很成功,学生反映甚好,教院的邱老师听了课后,把她教案中的精华吸收了过来,给教院学生讲,也取得了成功。当然也有一些例外,比如李老师讲鲁迅的杂文特色一课,深深吸引了学生,梁老师把李老师的教案借过去,照本宣科,结果学生反映很糟糕。同一个教案,在同一层次的学生中讲,为什么教学效果会截然不同?后来我与李、梁一起分析,这是因为讲课人的知识结构与讲课风格不同,造成了不同的临场发挥,结果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除了师专与教院两校间的教学交流,在专业教学上我们还支援了内江电大。我在20世纪80年代承担了内江电大中国现代文学史课程的教学,代表内江电大先后去攀枝花与奉节两地,出席四川电大召开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教学研讨会,并应邀在1985年第1期《四川电大》学刊上发表了《关于提高学生分析能力的几点思考》一文,被评为四川电大的优秀教师。在攀枝花研讨会上,四川电大副校长对我说:“欢迎你调入四川电大。”我想到四川电大教师要跑各地、市去教学,流动性太大,因而婉拒了。
科研上密切合作。20世纪80年代初期,我负责主编教院的内刊《教学参考资料》,主要发表各地中学教师的教学论文,为中学教学服务。1984年又与内江教科所蒋路大老师合作,创刊了全国公开发行的《学语文报》,我担任主编,蒋老师负责发行。1986年秋,我去中国社科院文研所高级进修班进修,辞去了主编职务。《学语文报》由内江教院和内江教科所合办,改为了内江教科所独办。
在科研上,我除个人发表学术论文,主编《学法精要》(四川教育出版社出版)、《论据辞典》(四川辞书出版社出版)之外,主要是与师专同仁合作。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与师专的孙自筠老师有过两次科研合作。第一次在1985年,我与孙自筠及成都大学中文系陈仰高主任,三人签订了一个“君子协定”,一起编著一套中国现代派文学的评析丛书。一年后便写完了关于现代感觉派小说的初稿,但后来由于诸种原因,这个科研计划中途夭折。第二次是在1987年。这年我从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办的高级进修班学成回校,便得到通知,经四川省师专与教院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会讨论通过,委托我主编一本中国当代文学史,作为全省师专与教院的教材。接受这项科研任务后,我觉得做好这个项目少不了一个最佳搭档,因而立即与万县师专陶老师、宜宾师专姚老师两位副主编商榷,提议增加孙自筠老师作为副主编。为了扩大影响,我与孙又先后邀请了贵州、云南、山西、新疆等省区一些师专、教院有影响的教师加盟,协作编著这本中国当代文学史。
经过一年的奋斗,各地参与编著工作的教师约20人,集中在重庆师专开统稿会。统稿会之后,我与孙老师用了两个月时间,对全书作了整体修改与重写后才定稿。这项科研项目中,我主要负责提出书纲,统一全书的观点,并写篇首的长文《中国当代文学整体扫描》,概述中国当代文学发展历&程、性质、结构以及走向。在全书定稿后,为了体现文学史创新的特色,师最终决定不用原定的《中国当代文学简史》书名,改名为《中国当代文学事扫描》。
四川文艺出版社对《中国当代文学扫描》(以下简称:《扫描》)的出版,态度十分积极,专门委派了龚明德做责任编辑,并专程来内江,住在教院招待所里审稿。一周之后,龚明德编辑在定稿上签字,发放出版社的准印单。半年之后,《中国当代文学扫描》便正式出书了,开始向五个省区的几十所师专、教院公开发行。
意想不到的是,这部专著受到了当时社会风波的牵连,说《中国当代文学扫描》涉及的历史人物中有几个是政治敏感的作家,出版社专门派人来内江找我,通知剩余的书暂时停发。事隔2年,即1992年邓小平南方讲话之后,出版社就撤销了这个通知,并对我们作了道歉,还就因停发《中国当代文学扫描》一书而造成的损失给予了一定的赔偿。
这本专著的出版,在中国文学史界产生了较大的影响,不少专家学者纷纷著文对它进行了评论。1992年国家权威刊物《文学评论》在第5期上刊登《史观?史识?史鉴》一文,著名学者王庆生先生认为:“当代文学史就我看到的几种来说,没有什么大突破,倒是有本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当代文学扫描》在编写体例上有些新路子。”著名学者古远清在1993年《理论与创作》第4期刊登《努力提高当代文学的研究水平》一文,指出当代文学史有作家作品型的,有教材型的,有思潮型的,还“有探索型的,如陈涛主编的《中国当代文学扫描》”。1999年又在《中华读书报》6月23日上刊登《当代文学史能否当代修》一文,指出:进入新时期后,全国出版了多部中国当代文学史稿,但“对‘十七年’‘左倾’教条主义的批判不深不透。远不如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当代文学扫描》在消解激进的叙述的策略方面所取得的成绩”。1992年12月24日《光明日报》发表林耘先生的专评《新思路,新格局一读〈中国当代文学扫描〉》,1993年5月22日《四川日报》也发表镇西的专评《重写当代文学史的有益尝试》,文中认为:“《中国当代文学扫描》是一部别具特色的文学史论著,对当代文学史研究具有一定的开拓性意义”。2012年,《中国当代文学扫描》一书经历了20多年的学术检验后,被国内专家选入了“〔精品〕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阅读书目”。
《中国当代文学扫描》出版后,我与孙自筠老师再次合作,主编《中国当代文学名篇选评》,1992年再由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同样在五省区几十所高校发行,作为教材使用。这本书可说是我在教院20世纪80年代时期所做的最后一个科研成果。
到了20世纪90年代,内江教院领导和教师都投入了各自的“创收”,教学与科研被完全边缘化了。我除了在校内每周讲两堂课之外,主要精力开始从校内转向了校外:与西师大新诗研究所合作招生,办本科夜大;参与内江喷泉公司的艺术策划,在实践中研究喷泉艺术,撰写了《喷泉艺术初论》论文,发表在国家权威刊物《文艺研究》上,并意外地获得四川省第二届文学评论奖一等奖;接受市委宣传部的委任,主持编写《内江百科全书》(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
2000年下半年,内江师院成立前后,我又开始重操旧业,将全部精力回归到高校的教学和科研。经校评委上报,省高评委通过,我被内江师院聘为建校以来第一批教授。这是我人生的一个新起点。30多年教学生涯中,我在走过一个“之”型道路后,尽管到了晚年阶段,却迎来了第二个黄金收获季节。
内江师院成立之初,中文系每年招生有五六百人,每班平均有一百多人,教学压力甚大。我每周承担的任务几乎不少于8堂课。备课,讲课,批改作业,十分忙碌。我拼出了浑身精力工作,以至不得不推掉以前社会上所担任的一切职务。
令我欣慰的是,我的努力获得了师生的认可。一次我发现我任课班上的学生人数猛增,有不少是新面孔,后来才弄清楚,是邻班的学生跑到我班上来听课了。
付出总会有收获。2002年,学院举办第一次教师讲课比赛,以公开课的方式进行,由学院组织的评议小组来评议。这次比赛中,我获得教学一等奖。2003年,省里举办第一批全省高校精品课程评议,学院精心准备,推荐了几门课程报到省里,我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最终胜出,成为师院第一门省级精品课程。2004年,学院举办最受学生欢迎的教师评比活动,通过广泛评比,我荣获“最受学生欢迎的教师”金奖。2006年,学院在全院范围内开展第一届教学名师评比,共评出5人,我名列其中。
在科研上,自合校之风吹起之时,我便恢复了学术研究,开始在核心刊物上发表论文。在这期间,我撰写了《文学意象论》专著(中国社会出版社出版),协助董国福先生撰写《读启教学论》专著(教育科学出版社出版)。内江师院成立之后,科研工作步入了常态,我每年都要发表二三篇论文。
2003年范长江研究所成立,我任第一任所长,开始转向对新闻界的巨子师范长江进行研究。在这个领域里,我发表了《范长江“民本”新闻观》等系事列论文。直到2008年退休之后,我总结自己积累的研究成果,撰写了30余?万字的《新闻巨子范长江评传》。此书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是我在内江师院工作时期的压轴之作。《人民日报》原社长、总编辑邵华泽先生亲自为这本书题写了书名,范长江次子、汕头大学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范东升教授,《人民日报》原副总编于宁先生分别为这本书作了序。上海《新闻报》原总编忻才良先生在2014年12月8日《文汇报?读书周报》发表专评《如实作传,理性研评一陈涛专著〈新闻巨子范长江评传〉荐评》,对这部专著的价值做了高度评价。
在创新中育才
内江行干校招收1977级、1978级中文高师班时,当时学校的教学条件简陋,两个班都被安排在桂花园的两间大的平房里上课。
当时,中国的高等教育可说是百废待兴。我所开设的“中国现代文学”课程,没有教材,由自己写讲义。学校图书馆藏书不多,书店也无相关的书刊,我基本上按照自己读大学时教师传授给我的知识体系,边备课,边讲课。半年之后,一些重点高校紧急编写的教材开始发行,学生有了教本,教学才走上了正轨。
我是上海人,讲的普通话带有浓重的上海口音,虽到四川也有了10多年,但没学会讲四川话。这样初次给学生讲课时,师生在语言交流上有了障碍,我说的话,学生起初只能听懂七成,10天之后,经过磨合,能懂到九成。记得学生对我说,课后他们相互对笔记时,发现同一内容记的话却是五花八门,大家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1979年内江师专与内江教院分家后,我虽分到教院,但上完了1977级、1978级全课程,接着应内江师专聘请,又在1979级、1981级继续开设“中国现代文学”课程。
这三十多年高校教学生涯里,最使我难以忘却的是,在桐梓坝这块土地上,我参与培育并目睹了学生中两个人才群落的产生与成长。
第一个是作家群落,集中产生于内江师专1977级、1978级学生之中,代表人物有黄济人、傅恒、杨继仁、黄一鸾、张汝宜等等。他们分别在报告文学、小说、散文领域里取得了杰出成就,因此成了中国文坛上一群耀眼的新星。其中黄济人、傅恒、杨继仁、张汝宜等人还担任了重庆市作协主席、四川省作协副主席、深圳市罗湖区文联主席、四川省艺术馆馆长,而黄一鸾甚至跻身当代新散文的八大家,进入了中国当代散文史。前几年全国茅盾长篇小说奖评委中,竟有两个评委(黄济人和傅恒)出自于这个群落。
20世纪70年代末,在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的指导下,思想解放,文坛解冻,中国的文艺创作趋于活跃。1977级、1978级两个班的学生出版了自己的文学刊物,虽然刊物是用蜡纸刻印的,但所载诗文充满激情和活力,在师生中颇有影响,可以说,就是在这块园地诞生了这个群落的雏形。
黄济人的成名作便是在师专学习期间完成的。黄济人的父亲是国民党的高级将领,那年暑期,他专门去上海拜访杜聿明等年伯,取得了这些曾名列为“战犯”的日记。这些日记是极为珍贵的历史资料。黄济人原本是想写小说,在征求老师的意见后,最终定下写长篇报告文学。当时学校的条件差,学生寝室小,没有桌子,于是他在寝室里用砖与木箱搭成简易桌子,每夜伏案写作。初稿寄到出版社后,出版社立即通知他去北京改稿,不久以《将军作战岂止在战场》的书名将这部报告文学公开出版发行。
傅恒的成名作也是在师专学习期间完成的。他与教文艺理论的李北星老师合作,由他执笔创作了短篇小说《心理学教授和他的儿子》。小说发表于《四川文学》,不久获得了省级文学奖。
杨继仁的成名作《张大千传》,黄一鸾的成名作《勿忘我主》都出版于他们毕业之后,但在师专学习期间他们已展露了才华,并开始在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
内江师专1977级、1978级两个班之所以能够出现一个作家群落,究其原因大体有这几方面:一是他们都是下乡知青,经过生活的各种磨难历练,因而具有比较厚实的生活积累和思考。二是他们本身具备文学才华,只是被埋没在艰苦的生存挣扎中,一当遇到宽松合适的环境,自然会开花结果。记得1977级一个女学生在交作业时对我说:“我可不像黄一鸾,一点点小事就能写出一大篇文章。”我回答她:“这正说明黄一鸾思想活跃,想象丰富,有文学才华。”三是内江师专教学鼓励学生创新,为学生创新提供条件。比如我在“中国现代文学”课程中,每堂课都要留出一定时间,让学生上讲台发言,在启发的思维空间里,实现观点与知识的碰撞,凡言之有理的,都给予肯定。学生不必死读书、读死书,教师给学生余留大量的时间,学生的个性师才华才能得到自由发展。
第二个是教育专家群落,集中产生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内江教院的1984级、1987级两个班,代表人物有吴运龙、卿平海、李德树、钟俊、林华等等。
卿平海自教院毕业后,经过十余年的奋斗,现是教育部“国培计划”的培训专家、四川省教育厅中小学继续教育专家、特级教师,著有《语文新课程创意教学》《大语文与创意学习》等专著49本。李德树现是四川省教院教授、教育部“国培计划”的培训专家、四川省普通高中课程改革学科专家,教育成就斐然,论著硕果累累。内江师院文学院每年开设的国培班,几乎都要聘请他们回母校来讲课。
吴运龙是内江重点中学六中的校长,他在学校推行独特的“均衡教育法”“主体教育法”,要求教师因材施教,对每一个学生都要有100%的爱心、信心,用100%的热情和努力去培养学生。有一年,四川省文、理科状元双双出自六中。四川省教育专家组专门来六中考察,评价说“内江特产有二:一是‘甜'内江乃甜城也;一是‘校’,乃内江六中矣!”钟俊现是资阳市教科所所长,林华是内江政协教科卫办公室副主任,他们在中小学语文教学研究上都有显著的建树。
为何20世纪80年代中期,在内江教院会出现一个教育专家群落呢?我想除了这些学生入学之前本身是教师,已具有一定的教学经验之外,还与几个原因有关。其一,创造性思维的培养。1987年我从中国社科院文研所高级进修班学成回校,任1987级“文艺理论”课教学。学生毕业时,卿平海、李德树对我说:“听你的课,我们最大的收获不仅是在理论上,更大的是在思维上。你在讲课时,我们总在设想你的结论,最终你的演绎几乎都会出乎意外,使我们拓展了思维方式。”其二,扎实的理论基础。与作家群落注重生活积累、情感体验、人性开掘的形象思维不同,教育专家群落要求有系统的专业知识和深入的理性思考。这个群落几乎对美学都有浓厚的兴趣,并将美学迁移到语文教学上,追求学生的“乐学”,在理论上探索怎样从“要我学”转化为“我要学”。其三,在教学期间,贯彻了陶行知“知行统一”观,如陶所说,“教学做是一件事,不是三件事。在做上教的是先生,在做上学的是学生。”我在主编《学语文报》时,将中学版与小学版的编缉都交给吴运龙、钟俊、林华等人负责,他们边求学,边参与了审稿、改稿的实践。毕业后,钟俊进入了《学语文报》报社与教科所。他们与卿平海、李德树都加入了内江市沱江教育科学研究会,卿平海还直接参加了由董国富主持的《读启教学论》专著的撰写。《读启教学论》这本专著得到了全国著名教育专家张健的高度评价,认为这本专著“理论上创新是多方面的”,“它的出版,意味着我国在教学论的探索上开始走向成熟”。
内江师院成立之后,虽然不见有人才的群落诞生,但近年来我不断地收到我任过课的学生寄来的他们的著作与论文,获得的各级文学奖、教学奖,以及取得硕士、博士学位的喜讯。我深切感到,师院人才像灿烂的群星,撒落在各行各业,他们不时地以各种光芒令人惊喜地闪现。
桐梓坝,真是一块令人终生难忘的土地!
自1564年教育家赵贞吉在这里建立狮山学馆以来,桐梓坝便开拓出了一块文化沃土,形成了悠久的教育传统。内江师院因此从这里起步,我的高校教学生涯因此从这里起步,无数的校友,他们成才的道路也因此从这里起步!
作者简介:
陈涛,1966年毕业于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1968年分配到四川,在资中县农场劳动两年后,重新分配工作,先后在资中县太平中学、师范学校任教。1976年调入内江地区教育行政干部学校,在中文科任教;1979年分到内江教育学院中文系任教;2000年在内江师范学院中文系任教。曾任内江教育学院中文系主任、内江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范长江研究所所长。2008年2月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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