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下雨或少清绝,晴天当然是好;丝帘垂悬、千珠斜挂,自然也是好的。而温润如玉的成都呢?闲情逸豫如何也是在苏州与杭渠之上吧。
是五月,劳动节大假,于正优雅的微雨里,我在城北的街头又开始浮想联翩了。
我祖籍本是眉山清水,也是个漂亮的地方!我二十又一,算不得上了年纪,只在成都过了十年,充其只算半个成都人。
十年一觉扬州梦,那梦抑或还是不够的。还笑三生,梦醒处,斜风细雨,接着便是一个梦,大可一觉二十年哩。成都是叫过益州的,落落长风,潇潇古雨,打湿了蜀国的故郡。但有闽江飞抵城郭,顺江而下,将成都分作数片小岛,煦风之花草与雨木,一任古城飞转灵动。
五月如女大不中留,早已将美丽放肆出去。
成都或因树木森森,草叶丰茂而绿肥天青,便如竹印纸窗,天光也会微浸一点油绿,那盎然也是赛过沈园的。如果是在将雨未雨时,去城东看雨,过九眼桥,登望江楼,那才是绝色。不一会,天色稍稍地暗了,一阵长风散至,天空微微地湿了,尘埃落定,江面泛起细小的圆点,就是真的下雨了。便有一把一把的小伞,灵动盈空或柔弱飞软,轻轻移动,如一朵婀娜行行的彩云,就成了一幅雨景的油画,拙朴之中,橙黄绿紫,爽然入目。一江水,几杆长篙,撑破映在锦江的楼影,真叫人不忍生出几分薄醉来。
一城幽雨,一如花火呢喃。淡淡五月天,典雅的成都,依着细雨,如闻天籁。这个时候是要喝酒的,把酒言欢,自然一番情调。雨声过处,潇洒缱绻,这五番光景里,多少会想起一些旧事。城南的翠柏下,是可以听雨的;汉昭妙觉寺站在青瓦紫廊下,有满天雨韵、一朝文武做伴,细雨微声,亦如丝竹沁耳,许是诸葛当年,正议联吴抗魏、抗战中原。于是汉丞相触景生情,正手执《出师表》,轻声告慰先帝的亡灵。
遥想一千年前,杜甫或许也是顶着微雨,在城西草堂的小院徐行,吟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人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看花的人,无心遭遇温文尔雅的雨,一洗尘心,很难不说别的逸趣。浣花溪畔,还有琴台故径,相传司马相如的抚琴台前就有摇曳走过的温婉女子。成都不乏是一个爱情的城市一真诚忠贞。一街建筑,红壁木窗,让自然与古朴“站”成一帧唯美画像。
城北的文殊院,香烟缥渺,燃蜡一烛,恰似一幅烟雨城阙图。虔诚的居士正感念佛慈悲,苍天佑人。与谁不知,五月的厚重深情。木鱼之下,佛音梁绕,殿阁飞檐流椽,宝相庄严。雨在佛家看来,是云外天香,佛也会品雨的。丰年的稻香,也可以制作佛前的清供。银杏华冠如盖,躲在树下,一枕清梦,还有梧桐更兼细雨,长街散着雨香,一个女人缓缓走过。
燕子留下一抹微痕,泛着浅浅的绿,飞临城中,昔进的皇城坝,洗尽铅华,千顷绿地,已成天府广场。想必孟昶种下鞭蓉,花蕊夫人就禀着一个继续缠绵的雨天写雨,宫中的词笺便多了一页有关花雨的小令。难怪一都之中,四面皆水,数江环绕,渚州连连,无不花影婆娑。期间,有雨如沐,鸟语风清。是水乡、是花园、是雨都,是芙蓉城。似乎都不为过。平川一派,烟岚中的楼宇插向天去,岂是旖旎?
也许,成都清绝动人处,便是花蕊夫人在皇城一阙清丽的宫词,是文君在酒家一樽清醇的陈酿,是薛涛在锦江一瓣清芬的心香,是杜甫在草堂一首清新的绝句,是相如在琴台一曲清雅的余音,是文殊在佛院一句清美的梵唱,是诸葛在蜀中一摇清逸的羽扇、出师北定的马蹄得得。
古典的清韵临风初雨,一脉相承,流传至今。成都,莫不就是一本清香四溢的书
把书翻到最后,忽然觉得我也是要回忆的时候了,只可惜我只在这个地方住了十年,十年流烟,也可惜将来我不会再住这个地方。忽想起了我的母亲,在很多人的眼里,我和母亲的关系竟不像是母子,而是姐弟。就连母亲常常也带着醋意对外婆絮叨,我儿子心里没有我这个老妈,你又多了一个儿子。这时外婆又要责备母亲:儿子是希望母亲年轻呢。
我只是开心地笑笑,于这芙蓉城,我又如何不是希冀?
成都,是一个地名。成都的往事与我是说也说不清的,正如与恩情不仅仅只是一个感恩或者地名。
(2005年6月30日《内江师院报》总第4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