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一代人,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应该是幸运的。但生活跟我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我们又是不幸的,是被耽误的一代。
1977年,高考恢复。我们有幸成为新时期改革高考制度后的大学生。这是来之不易的。于是我常常想,苦难是人的老师,教人懂事;苦难能擦亮人的眼睛,净化人的心灵,开启人的智慧,催人奋进。不管你境遇如何,大学就在你身边,只要你跟它走一条相同的路,有一天你们或许会碰面,无梦也能有梦,有梦就能成真。
1978年,在收到内江师专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恍如置身梦境,幸福溢满全身,我当即想喊出我的感慨,表达我的喜悦,我想尽情拥抱这个多情的世界。
入学的时候,带着对这个时代的感激,对党和国家政策的感激,对录取我的学校的感激,我走进了大学校门。
作为中文1978级的学生,第一天到学校报到,第一个见到的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刘安善老师。她问清我名字之后告诉我:你们威远来的中文1977级的黄济人说你小提琴拉得好,以后你就当班上的文艺委员,把班上和学校的文艺工作好好开展起来。我自然非常高兴地应承下来。
报名之后,我的大学生活就算正式开始了。后来陆续见到很多的同学和老师,熟悉了校园的每一寸土地,感受了校园的无限温馨。
草创之初的内江师专其实并没有校门,只有东鳞西爪散落在农田之间的简陋校舍,也没有围墙,四通八达,很不起眼,在某些人看来甚至有点窘迫寒酸。我们班的教室是一间老旧的大瓦房,冬不防寒、夏不避暑,地面也坑坑洼洼的,刮风下雨的时候还要受“灾”,有同学的书都被屋顶漏下的雨水淋湿过。所以有的人很不以为然,说这样的大学还比不上有的中学。但对我来说,觉得这是一个崭新的天地、学习的舞台。我认为能长学问的地方就是好地方。蔡元培说过:“大学者,囊括大典网罗众家之学府也。”我想 “学府”固然重要,但 “众家”应该更重要,没有“众家”,“学府”何来?了解本校情况的人都知道,有学问有实力的老师很不少,优异的学生也很多(据说当年我校学生平均高考分数比有的本科院校高20分)。就校风学风讲,我明显感受到学校充溢着一种向上的精神,在校园的每个角落,在教学的每个场合,从师生的眉宇间和行为中你能阅读到自信和进取,从各样的活动中你能感受到无限欢乐和勃勃生机。不妄自菲薄,奋起直追,不事外在的豪华,而重内在的修为,这才是一个大学最可宝贵的东西。正因为步子坚实,才有了学校后来的飞速发展。我认为质朴无华的校园反而饶有魅力,使人倍感亲切。
“桂花园”就是一个好地方,古香古色,典雅高格,称得上一个景点。这里有教室,有老师的寝室,还有一个宽大的天井(平坝),我们班的教室也在附近。“自是花中第一流”的桂花开时,香气四溢,沁人心脾。园外是一个荷塘,水异常清澈,种满了荷花,微风拂过,花叶摇曳生姿;时有翠鸟飞鸣伫立其间,投水衔鱼。下课的时候,许多同学就会聚集到平坝里,或交流听课体会,或探讨学术问题,或围着老师解答疑惑,很是热烈。周末晚上,还在这里放露天电影,《三十九级台阶》《流浪者》《蝴蝶梦》等许多好电影,我都是在这里第一次看的。这是我们学习的沙龙、成长的乐园,情之所系,爱之所倚。后来随着校园的规划建设,“桂花园”已不复存在,但当年的桂魂定能永存,丹桂奇香会熏陶我们一生。
学校有一个不大的礼堂,除了开大会,学生的演出活动就在这里进行。我除了担任班上的文艺委员,教班上同学唱歌,还是学校演出活动的积极分子,任学生乐队队长,负责编曲和乐队训练。同学们的管理工作能力都很强,所以当时的学生科科长张祖福老师对学生工作很放手,有演出需要时,都让同学们自己去编排节目,完成演出任务。学生们来自各行各业、四面八方,都是“文化大革命”积压下来的有志青年,其中文艺人才不少,吹拉弹唱,各擅胜场。每场演出,礼堂里座无虚席,盛况空前。学校领导和老师坐前排,同学们座位随后。有时附近的农民也会挤进来看。节目丰富而精彩,有歌舞、器乐等,甚至还有自编自演的话剧。男演员帅气,女演员漂亮,质量上乘,表演认真,观众们兴致很高,常常看得眉开眼笑,赞不绝口,爆发出的热烈掌声、喝彩声在礼堂上空回旋,经久不息。
其实学校的可人之处远不止这些,曾有过许多感人的场面、美好的瞬间。而且学校每天都在进步,每天都在发生新的变化。
当然最值得提起的是我们的老师。
刘安善老师是个值得尊敬的长者。我们班是个120多人的大班,可开学没几天,她竟能叫出每个学生的名字以及来自何方。她经常到班上来,有时是布置工作,有时是讲话,其实就是跟学生谈心,娓娓道来,态度诚恳,有内涵,有见识,让人如沐春风。有一次她给我们讲学习和生活要注意小事和细节,用的例子是全才型的文学艺术大家丰子恺的故事。丰子恺虽然艺术成就很高,但他的故事未必很多人知道。我也读过丰子恺的书,看过他的字和漫画(中国的“漫画”一词就是他原创的),对他十分仰慕,但他的生活逸事知道得却不多,可见刘老师是比较博学的。后来我们班又换了几位班主任,但刘老师是最受学生欢迎的。
有几位专业课老师,课讲得好,而且个性十足,所以至今难忘。
李北星老师讲课从不看讲稿,“文学概论”讲义都装在肚子里,整堂课手差不多都插在裤袋中,侃侃而谈,理论术语如数家珍,兴致高时音调抑扬顿挫,很有节奏和韵律感,应该说他在追求一种讲课的艺术趣味。陈瑶老师教“现代汉语”,每堂课信息量非常大,足见其备课认真。他通过大量的例证将疑难众多的语法问题条分缕析,一一落实,而且观点可靠。他的板书很多,写写擦擦,下课的时候衣服上都是粉笔灰。这门课所有的同学都很认同,感到收获很大。刘宗邦老师教 “古代汉语”。他不善言辞,不善发挥,讲课只是将自己编印的讲义原封不动地念出来,虽然比较乏味,但由于讲义内容翔实,举例释义科学严谨,学生同样感到学到了知识。教 “古典文学”的官长驰和熊秉尧老师是夫妻,听他们讲课就是一种享受,提纲挈领,重点突出,旁征博引,借古讽今,趣味横生,而且富于思辩性,富于激情和感染力,引人入胜,所以他们的讲课可以用“精彩”二字来形容。另外,教“外国文学”的陈应祥老师,教“现代文学”的陈涛老师、孙自筠老师教学都很有水平,他们都是饱学之士,讲解驾轻就熟,思路清晰,作品吃得透,特点抓得准,厚积薄发,分析概括无不精准得当,可以用“游刃有余”四字来形容。这样好的老师在学校还多的是。
受业于这样好的老师,自然是我们的造化。他们对学生可以说是倾其所有,不遗余力。多年以后同学碰面,每每谈起这些老师,当年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大家无不颔首称道,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至于我班的同学,我感觉都是好样的。他们能吃苦,很发奋,又实在,非常可爱。
我班同学年龄差距较大,小的十七八岁,大的三十七八岁,相差20岁左右,算是一“怪”。男女生的比例差距也大,男生100多,女生只有寥寥12个,算是又一“怪”。但似乎谁也不以为意,感到有缘走在一起,学校就是家,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所以非常融洽。好多同学都来自乡镇和农村,有的还拖家带口,其中生活困难的不少。我们是师范生,当时读书都是国家负担一切,每月还发10几块的零用钱。对于像我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但有家室的贫困生就不同了,所以有人为了省一点出来补贴家里,发的菜票都舍不得用,跟同学换成现金,自己则差不多顿顿吃咸菜或豆瓣下饭。但不管如何,大家对待学习则一点不含糊,该掌握的,一点也不落下。课堂上认真就不用说了,课后还抓得特别紧,要用心整理笔记,查阅资料,阅读范文,诵读经典等等。古典文学课学屈原《离骚》的时候,老师讲了,闻一多先生说过:“痛饮酒,熟读《离骚》,方为真名士。”于是有人天天早上起来背《离骚》。《离骚》共2485字,在先秦诗歌中算是特长篇幅,虽然是千古名篇,却语义艰深,佶屈聱牙,要短时间内熟练地背诵下来,不是件轻松的事,但偏偏就有同学一个星期之内就把《离骚》背得烂熟,可见真是下了功夫的。现代文学课学了郭沫若的长诗《凤凰涅槃》,也有同学很快就背熟。我也喜欢背诗文,不过是背白居易的《琵琶行》、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苏轼的《赤壁赋》这一类朗朗上口的。大家也喜欢争论问题,经常争得面红耳赤,唾沫四溅,但就是在这种激烈的思想交锋中,不知不觉增长了见识,拓展了思路,锻炼了思维,滤清了知识点,找到了问题求解方向。闲暇生活也是有趣的,烦闷时会到河边小路走几圈;高兴时会咿咿呀呀唱上几句;棋瘾来了会找人在棋盘上厮杀一番;手痒了会在水泥乒乓桌上你来我往挥几拍;嘴馋了也会沽酒二两,喝得白眼朝青天时,不免天南地北地吹一通……学习是单调的,却并不乏味;生活是艰苦的,却充满欢乐;时光是短暂的,却色彩斑斓,余韵悠远。
成大事者当时不见有奇异处。就是在这群憨憨的学子当中,后来走出了一大批能干人,有作家、教授、校长、教学名师。单就我们班来说,既有像傅恒、杨继仁这些光彩熠熠的人物,更有大批能坚持在教学一线的骨干,埋头苦干的他们同样是了不起的,几乎撑起了内江基础教育的半壁河山。他们都是在母校的培养教育中历练成长起来的。他们的身上,永远刻着 “内江师专的学生”这几个字。这既是母校的荣誉,更是学生们的骄傲。
毕业几年以后,我回到母校工作,做了老师。如今的内江师范学院,已出落得风姿绰约,远非当年可比。然而我老是觉得,当时的学生生活更能让人回味。因为学生是母校的儿女,母校是学生的母亲,母亲的伟大崇高是无与伦比的,世界上有比得到母亲的抚爱更可宝贵的东西吗?在母亲的怀抱里你才更能体会什么是温情,什么是给予,什么是厚爱。在困境中得到母校的召唤,在求知的路上得到母校的引导,个中的深切感怀不难想象得到。
30几年过去了,既往难追,然而岁月如新,旧事难忘,逝去的生活好比一张调谐的瑶琴,美妙的音律扣着我们的心灵,不管地老天荒,只要谁轻轻地拨动琴弦,我们就会不由自主地心神感佩,热泪盈眶。
值内江师范学院迎来60岁的生日之际,献上此文,以示庆贺。
【作者简介】
曾白康,内江师范专科学校中文1978级学生。毕业后曾在中学任教。1985年调回内江师专工作,先后就职于学校教务处、党委宣传部、学报编辑部、校工会等部门。2010年退休。曾任新闻主任编辑、校工会副主席、书法教师。新闻作品曾获得全国教育好新闻一等奖、四川省好新闻一等奖、四川省高校好新闻一等奖,入编全国《大学好新闻评析》。书法作品曾参加新加坡国际书展,入编《中国电影百年书画作品集》等多种大型书画册。参编过多种书法教材,多篇名人传记入编《中华奇人丛书》。退休后主要在校外从事青少年小提琴音乐教育培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