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德远)
抗战时期,东部发达地区被日军占领,随着国府、工厂、院校的内迁,全国的名流也集中大后方,由于日记的狂轰滥炸。他们便从重庆、成都等大城市疏散到乡镇、农村。
僻静的乐山竹根滩明德巷,1941年春,搬来一户“下江人”租的盐商杨明清的房屋,和我家近邻,户主中等身材,文质彬彬,气色不太好,好像总在思考什么,少言少语,难得同街邻交。
街邻大都不知道他的姓名,从他有时身着西服判断,大约是“下江人”中的高级人士。因为,这里早就来了许多“下江人”,熟悉名人的装束和举止。如武汉大学的师生,和当时中国最大的化工企业,天津、南京的永技化公司,黄海化学公司的职工(当时有这种说法:“天津卫,三大宝,永利,南开,大公报”,现在著名的漫画家方成时为永利的技术员)。在街上不时碰到名响全国的企业家范旭东(上述两公司的资方);化学家李烛尘(民建主委,全国政协副主席);侯氏制碱法的发明者侯德榜;武汉大学校长王星拱;美术学家朱光潜教授;采矿专家、资源委员会主任孙越琦;我国第一个油田——玉门油田的创办者(前几年任民革中央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时为嘉阳煤矿厂长)等等。
春天,孩子们快乐的季节,每到课余,小朋友三三两两到明德中学的球场坝和被儿童们叫“九龙山”的古墓堆去放风筝,这位“下江人”也带着他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的一子一女加入这喧闹的队伍。“下江人”的风筝是从“大坟包”(地名)的铺子买的“蝴蝶”,画着红红绿绿的图案,挺漂亮。但未经试飞调整,风筝只平飞,并不向上升。有时一个跟头栽下来,挂在球场周围的青杠树上。
本地人对失去家园千难万险的大后方坚持抗战的“下江人”十分友好。他们到来的短短两三年。这里出现了许多从前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用上了“自来水”(电灯)“水门丁(水泥)”来苏尔(农药)种上了洋葱、洋芋。“洋海椒(番茄)”知道了一文不值的黄鳝、泥鳅、螺丝原来是一种财富:开辟了公园,举办篮球赛,特别是黄海化学公司的“科学展览”人山人海,其盛况压倒了摩罗寨的观音会。“下江人”给这古老而落后的城镇带来了现代文明,因此他们有困难本地人也会尽力相助。
也许是受到这种社会风气的影响吧,看到风筝飞不上去,“下江人”东瞧西看不知毛病在哪里,他的两个孩子也显出失望的样子,我们便围上去帮助他,调整“斗线”上下线的长度比,贴上纸条调整重心。直到风筝飞上天,这时“下江人”严肃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们就这样同“下江人”一家熟悉了,成了球场坝、“九龙”放风筝的伙伴,这里的娃娃像一群山麻雀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别闹”我们一回头,只见父子三人动也不动,靠在一起久久凝视着蓝天、白云,神情黯然。他们啥时动了感情?白云,故乡,唉!怕是这金黄黄的油菜花,碧绿的麦苗、“咕;咕!”的杜鹃啼,使他们想起莺飞草长,春光明媚的江南吧?那里正被日寇蹂躏,可在故乡儿女的思念中,它依然小桥流水,花红柳绿,诗情画意,快压低声音,放轻脚步!别打扰了他们!
(1996年3月31日《内江师专报》总第8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