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建明)
我最喜欢和爸爸待在一起,可是我俩只要凑在一块儿,又总是没完没了的争吵,有时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僵持不下的时候,妈妈便插嘴:“老不像老,少不像少,争饱了不要吃饭。”我们便各自干自己的活,脑子里自己想自己的,过一会儿,又扯上新的话题。吃饭的时候,你一杯,我一杯,气氛十分融洽,但免不了仍要争吵,话题总是离不开:我不如张全友。
全友是我很要好的小时候的伙伴,比我小一岁。少年时候,一起放牛、拾狗粪。他有一个吃国家饭的爸爸,在酒厂当工人,我羡慕不已。小时候免不了贪玩好耍,全友耍了回去,妈妈不管他,我常常比他拾的粪多,牛放得饱,然而回家常常挨打。那时候我不如他好耍。
读书的时候,我比全友聪明,全友常常要照抄我的作业,考试时他总超不过六十分,而我稍不谨慎,低于九十分,回家便要说“聊斋”,他回家照样无事。初中毕业,我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高中,全友理所当然名落孙山后。
我懂事较晚,进了高中,仍不知“自觉”二字。全友顶他父亲的班进了食品站。上了高中,在我们那方圆几十里难找一个高中生的乡村里,或许已经脸上有光,爸爸便不再打我,也不要我干活。只是一天到晚教育我:要争口气,全友有个好爸爸,不能跟他比。我心里在想,为什么你不如全友他爸,但不敢说出来。星期六回家,饱餐一顿肥肉后,便又听爸爸不厌其烦地说教:最近成绩怎么样?在班上数得上几名?你们老师估计班上能考得上多少个?你该懂事了,考不起学校,回家背太阳过山,恼火,我这辈子就是吃了没读到书的亏,我那时候要是有你那么好的条件,唉!星期一到学校便有了几分激情,看书到深夜,可是,过两天热情消逝,照样又是早起晚睡,忘了爸爸的教导。
人们常说,懒人有懒福,我居然考上了大学,虽然学校不太理想,可也聊以自慰。从此爸爸年轻了几岁,逢人便说:“我那儿子……”乡亲们也爱说:“该当老爷,享福了。”爸爸总是笑容可掏:“享福,还早呢!”放假回家,赶场上下,爸爸老爱把我喊在一起,走起路来比我更轻松。
在学校里每月都要向爸爸写信要生活费,30、40,月月如此。信中少不了写道:“爸爸,再艰苦两年,你老就要享福了。”再回家时人们对老爸说:“你老就要享福了。”爸爸不如以前爽快,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学毕业后,我留了校。工资只有68元,心中便省去了“爸爸你就要享福了”一段话。成了小家以后,也少有回老家,偶尔回家,爸爸仍然面朝黄土,背朝天,腰不如以前挺直了。全友买了摩托车,还在城里买了一套房子,把父母都接进城里住。爸爸常常想不通,总爱说:“你不如全友。”我老不服气,便与爸爸讲道理。其实,我心里也承认,我不如全友。
上次回家,与爸爸一起上街,碰到全友他爸。他说:“老人家,该享福了。”爸爸说:“享福了!?”回答得吞吞吐吐。我心里很难受,因为我最了解爸爸的心。
(1990年1月24日《内江师专》总第4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