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曾白康)
虎年莅临,可以说,人们都有点热衷虎道,观虎,画虎,演虎,谈虎。谈虎特别热闹,谈虎气虎步、虎威虎勇,以激励虎跃龙腾之志。赏虎之乐溢于言表。这自然是好的。热闹之余,我却又有些悲哀,我的悲哀就是虎的悲哀。虎也有悲哀吗?我想是有的,尤其是现在。
虎,作为山野的宠儿,兽中之尤物,雄踞了大地千百年之后,知趣地把大半个世界让给了灵智的人类,怏怏地退隐到有限的从莽之中,休养生息,只图不负自然造物的苦心。照理,人们对它的逼迫也该适可而止了。然而不,膨胀的贪欲日益笼盖四野,愈加发达的刀锯、枪炮挺进了养育万物的森林,屠戮着森林中的芸芸众生。浑身是宝的山大王更是被“眈眈视虎”的枪口盯得心惊胆战,望风鼠窜。逃来逃去,最后只能躲在极有限的几个狭小角落里勉强栖身,尚且朝不虑夕,难免不被斩尽杀绝。这样的悲剧愈演愈烈。有人统计,盛产老虎的中国,目前野生之虎已经不足四十只了,并还有减少的趋势。一代珍物竟落得如此下场!此其悲者一也。
如果仅有的虎皮、虎骨、虎胎、虎血确能带给人们永久的福利,那么,虎损一身而利天下,虽不情愿,倒也无多抱憾。可惜的是,自然的逻辑并非如此。杀鸡取蛋,可有二回?科学家说,人类对自然所施的种种暴行会得到加倍的报复。况且我们设想,有那么一天,大地上干干净,只有人类孑然一身,踽踽独行,这是何等可怕的寂寞啊!假若有人想再睹老虎的真容,恐怕只好叫人披上虎皮,从山洞中爬出来了。人的聪明造就了人的优势,人的优势恰又造就了人的愚蠢。死得不值,九泉下的老虎不会瞑目。此其悲者二也。
其悲者三。虎之成为虎,不是抖擞在画上的神威,不是调教乖了的马戏演员,不是关在动物园中的奄奄睡相,而是它的原始野性,是强悍勇猛、茹毛饮血、震骇百兽、威镇山林的真格货。为了拯救虎灭绝的厄运,好心的人们才不得不把来养在笼子中。可是这样,还是毁了它,毁了它的性灵。“咫尺斗宝”“饭来伸手”“茶来张口”,这儿的狭小天地、太平日景逐渐磨灭了它的“雄心壮志”,退化了它的求生技能。一部虎的纪录片告诉我们:一只笼养的虎对投去的活鸡,最初不知可以吃,继而不知怎样吃。黄鼠狼、老鼠这些“无名鼠辈”尚且吃鸡有方,比它们强大不知多少倍的食肉大王竟然无可措手。它哪还是虎?简直是有虎纹的马牛。“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人类社会不也如此吗?这是虎的悲哀,也是我的悲哀。悲极而怒,怒吼一声:贪欲缩手!
虎年非止一截,愿热衷虎道的人,也有同感,或许虎的健步踏过了今年,还能踏向永远。
(1986年2月21日《内江师专》总第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