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继军)
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说过:“大学,就是大鱼带着小鱼不停地游,游着游着,小鱼就变成了大鱼。”我从内江师范学院毕业已经30年了,虽然一直没有离开这所学校,但是,每天上下班,从东桐路经过桐梓坝大桥时,常常会想起沱江边曾经有一棵硕大的榕树,榕树下有一条通向渡口的小路,小路尽头的那艘渡船,渡船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人流中时常会遇见的我的老师。在我的大学记忆中,最刻骨铭心和最鲜活动人的片段有很多是关于我的老师的。在那个没有网络和手机的时代,老师是领着我走进人性深邃和眺望世界精彩的重要途径,与这些“大鱼”的相逢是我一生的幸运和富足。
苦难如花
孙自筠教授是我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老师,安徽寿县人,个子不高,性格温和,面相和善。因为我的祖籍也是安徽,所以对他有格外的亲切感。第一次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是听他的讲座。他的苦难经历让人很难跟眼前这个娓娓讲述的人联系起来。他自幼喜爱文学写作,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文革期间因蒙冤下放四川内江简阳县农村劳动改造,后在简阳农村一个叫葫芦坝的地方安下家来。直至1979年他得以平反,被组织安排到刚恢复的内江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任教。今天想起来,如果不是因为那场灾难,我们可能不会遇见他。
无论遭遇什么艰难境遇,他始终没有放弃文学写作,最难得的是,他退休以后,没有选择享受赋闲的清静,却开始潜心历史小说公主系列的写作,迎来了他文学创作的高峰期,被誉为“公主文学之父”。在这个成名的过程中,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分”——育人,他多次担任主编,帮助学生文学爱好者们结集出版作品,多次邀请国内知名作家来校做文学讲座,他用自己的稿费在学校设立了“孙自筠文学奖”,迄今已经评奖5届,68人获奖。这个奖设立的时候,我刚好在学生处工作。有一天,孙老师找到我,说想在学校设立一个文学奖,以激励在校学生中的文学写作爱好者坚持文学创作,培养文学新人。我们提出文学奖就以他的名字命名,他起初不同意,说不要什么名声,只想帮帮学生,尽一份力量,因为在学校任教20多年,对学校也有一份情谊。后来,经再三劝说,他才接受我们的建议。有一次,我们谈到文学奖十届的期限,这个年近八十岁的老人恳切地告诉我:“不用担心,即便是我有一天离开人世,我也会把文学奖的事情安排好,十届文学奖一届也不会缺的。”
这是一个多么倔强的人呀,面对苦难,他始终坚信:“黑暗只是暂时的,光明最终会到来。”历经艰辛,造就了他坚韧的品格、乐观进取的人生态度。80岁寿辰前,他给我打电话,邀请我参加,并特别告知不收任何礼物,就是想跟大家聚一聚。遗憾的是,我当时在海口出差,不能到场,只好让爱人代我前去祝贺,他让我爱人带回一套再版的公主系列小说丛书,在书里的书签上,我看到他坦然写下的“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的自语。是的,就是靠着这样的品格和信念,他的苦难人生才能开出如此美丽幸福的花朵。
《离骚》夫妻
官长驰、熊秉尧是对夫妻,都是我的《中国古代文学》老师,两人都毕业于四川大学。我们的《中国古代文学》不止一位老师上,官老师给我们讲的是屈原的《楚辞·离骚》。官老师讲《离骚》时,用的是他自己编的教材,教材是用手动油印机印出来的,蜡纸刻板是他亲手所刻的,发到我们手中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充溢着油墨的味道。更令人惊奇的是,这首长达373句的长篇抒情诗他几乎能够一句不落地背下来。最令我佩服的是他的讲述,他一边吟诵,一边讲解,吟诵时,情绪饱满,令人身临其境,讲解时,博古通今,入木三分。带着我们在《离骚》表达的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主题中思索,在花草禽鸟的比兴、瑰奇迷幻的象征中流连,在对国运民生的关切中探寻。还记得他在讲到《离骚》中美艳无比的“宓妃”时,抨击当时美术界盲目跟风的人体绘画现象:“走进美术展览馆,就像走进了澡堂子。”引得课堂一片大笑声。对我而言,那真是神奇的经历,至今想起来,仍然是心潮澎湃。
我们的《离骚》课程是有背诵任务的,由官老师选出一些段落,要求每一个同学背熟,而且他要一个个亲自检查,由于我们班人比较多,他就让他爱人熊秉尧帮忙,分两个组进行。因为受了他课堂的影响,我们一点都没觉得这是一个困难的事,大家都在课后认真地背诵,然后自觉地到中文系办公室接受官、熊老师的检查。我排队刚好轮到熊老师那组,熊老师是个很和蔼的人,我前面有个同学背诵时有些紧张,她亲切地说:“不要紧张,离骚的诗句是很浪漫的,你权且用心灵去体会那种浪漫。就是背不下来,也不要紧,明天再来,这两天我都在这儿。”听她这么一说,我的紧张情绪也缓解了许多,背得也异常流利。
因为《离骚》课程,这对夫妻给我留下了难忘的记忆,我对他们产生了深深的崇敬之情。那时的周末,在过河的渡船上,时常会遇见他们一块上街买菜。在船上,我们还会向他们请教或者讨论《离骚》。下船时,官老师背起背篓,总是不忘牵着熊老师的手。我曾经想象过,一对夫唱妇随的《离骚》夫妻,该有多么令人羡慕的浪漫和幸福。官老师后来还担任学校图书馆馆长,他有一次告诉我,他做馆长最骄傲的事情是力促学校购买了《文汇报》全套影印版。这在当年拮据的学校财政状况下,无疑是一个壮举。说起这一手笔,讲述《离骚》时的神采又浮现在他的脸上,而我却能深深地体会到,他骨子里那份坦诚的襟怀和迷人的智慧。
“无语”经典
刘宗邦是我的《古代汉语》老师。他是一位严肃,甚至有点迂腐的老师,讲课一板一眼,按部就班,几乎没有什么笑容。讲课的教材是他自己编写的《古汉语纲要》,他讲课的时候,基本上内容跟教材一致,真有几分“照本宣科”的味道,不同的是他宣的是他自己书上的话语,内容简明扼要,深刻精辟。刚开始,我不太喜欢他的讲课方式,后来,在课后复习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他讲的内容都是经过他自己深入研究和考证的,很多见解或集众家之长,或独树一帜,对他讲课的学术性也就刮目相看,佩服不已。后来才知道,他早年就读于四川大学中文系,后考取北京大学硕士研究生,受教于中国现代语言学奠基人之一王力先生,其学养深厚可见一斑。按他的资历,他可以去更好的大学工作,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内江师范学院。因为,这里是他的“再生故乡”。”文化大革命”期间,他曾被打成右派,下放农村,劳动改造,每天提着竹筐捡拾牛粪、狗屎、粉碎”四人帮”以后,是学校给了他三尺讲台和家的温暖,如今他已是“故土难离”。
我自认为一直是一个自觉的好学生,但是,刘宗邦老师却让我接受了少有的一次“教训”。有一次,我把刘老师布置的《古代汉语》作业忘在宿舍里了,就没有按时交。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课间休息铃刚响一会儿,就听见教室后门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是刘老师,“你的作业为什么不交?”他平静地问道。“我忘在宿舍了,没带来。”“那赶快去拿,我在这儿等你。”我的脸一下红了,一路小跑跑回宿舍,等我拿着作业回到教室时,其他同学都已进教室准备上课了,刘老师还站在教室门口等着我。接过我教给他的作业本,刘老师一句话没说,迈着缓缓的脚步,走上了走廊尽头的楼梯。从那次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不按时交作业。
刘老师刚退休那几年,我从教工宿舍7幢外的斜坡走下来,时常会碰上从下面经过的刘老师,还是那样缓缓的脚步,跟他打招呼,应一声,话也不多。后来见着他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去年,在学校网站上看见一则报道,老人已经95岁了。这个寡言少语的老者,以异常平静的心态面对着纷繁变幻的时代,却用特有的那份安静和严谨沉浸在古汉语研究和教学的世界里。他始终是少语的,甚至有些不善言辞,但是,他留下的手稿中,却聚集着对我们这个古老民族语言深刻的思索和求证,面对这样的执着和谦逊我们肃然“无语”。那天,在网上搜索“刘宗邦、古汉语”,竟然发现还有他的《古汉语纲要》出售,毅然拍下一本,收藏下这本“无语”的经典。
美味无敌
陈应祥,是北京师范大学苏俄文学研究生,是我的《外国文学》老师,也是我们中文系的系主任。他在我国《外国文学》教育研究领域具有重要的影响。曾两次被国家教育部聘请为主编,编著《外国文学》教材,他任总主编的《外国文学》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时,《人民日报》(海外版)发表专版书评:“这是一本很好的书,它不但对青年学子能起引导的作用,即在中国未来世界整体的外国文学研究上也将起先锋的作用。”他是全国高等师范院校外国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四川省外国文学研究会会长。我们都很喜欢他的课。他的课堂开放浪漫,激情飞扬,无论是讲授外国诗歌、戏剧还是小说,他都会以洪亮的声音、饱满的情绪带着你畅游那个无限神奇的文学世界,体验和理解、享受和思考,潮起潮落、共生共鸣。
我与陈应祥老师并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情,却与他在即将毕业之际有一段邂逅趣闻。1985年夏,我们已经完成全部学业,等待毕业分配结果。一个周末,雨后阴天,我与另外一个同学到沱江边散步,顺着河边芦苇丛中蜿蜒起伏的小路向下游走,走到现在学校东区河段时,远远看见有一个人坐在河边钓鱼,走近才发现是陈老师,看着他专注的神态,我们也没好打扰他,况且他也不一定认识我们。走过他身边几米远,忽然听见啪啪的响声,回头一看一条大鱼上钩了,陈老师熟练地把鱼拉上了岸边,刚把鱼钩取下来,准备把鱼放在河边的鱼篓里时,突然,脚下一滑,连人带鱼一下滑到了河里,鱼跑了,陈老师全身也打了个透湿。我们正想跑回去帮助他,只见他利索地爬上了岸,从放在岸边的一个背篓里拿出一套备用衣裤,走到芦苇丛里,把湿衣、湿裤一股脑地脱了,迅速地换上干净衣裤,走回岸边小凳坐下来,又回到专注钓鱼的状态,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一看就知道属于训练有素的类型。不过,我跟同学因为这一偶遇,看见了老师的真身,忍不住笑了好一阵。
后来,我被分配留在学校中文系。在班上毕业聚餐会时,陈老师来了,我们书记刘安善老师把我介绍给他,我说:“我知道陈老师爱钓鱼,那天我在河边还看见你呢!”书记告诉我:“你还不知道吧,陈老师还是我们学校钓鱼协会的会长呢!而且,他还会做鱼,做的鱼好吃得很,全校第一。”工作后,听说了陈老师更多的趣事,他好吃肥肉,家里人因为他有“三高”等病症,不让他吃,他就趁上街的机会,偷偷跑到饭馆里,要上一份咸烧白,吃了再回家。而且,他坦诚自己抵挡不住美味的诱惑,也不想压制自己的美食欲望。至于身体嘛,听天由命,顺其自然。
在我眼中,陈应祥老师是一个对事业和人生都充满激情的人,做学问、干事业充满激情,享受创造和进取的美妙;对生活、对文化充满激情,享受人间天伦的乐趣。一个能够尽情追求和享受世间美好事物的人,一定是一个无比幸福、无比快乐的人。美味无敌,无敌人生。
诗书情怀
肖体仁老师是我的《写作》老师。还没有上他的课之前,就听高年级的同学讲,听他的课,从头到尾就像是听散文朗读,很美妙的感觉。见到他的时候,跟想象的还是有些不同。第一,他是一个腼腆的人,少有诗人的奔放气质。第二,他讲课用的四川话,当年,我们的老师讲课用四川话的人不少,但是,他是用四川话朗读散文,感觉有点异趣。第三,他讲课的时候,基本是照着稿子念,也就是说,他的讲稿就是事先写就的一篇长篇散文。他是我们学校80届的学生,比我年长几岁。想来也是,刚毕业留校教书,性格腼腆,又缺少教学经验,语言表达能力又不是很强,讲课前,在讲稿上下足功夫,也不失为良策。但是,能够做到他那种程度却并不是一件易事。除了超强的写作能力,坚持不懈的毅力和强烈的责任感非常人能比。可他就是靠这样的执着,一学期一学期,一届一届地坚持下来。那些厚厚的散文体讲稿,练就了他敏捷的文思,成就了他出口成章的才气。
他是一个对学生特别友爱的人。那个时代是一个特别崇尚文学艺术的时代,很多人都想当作家,我们有很多同学课余、周末都喜欢往他家里跑,跟他聊天,讨论诗歌、散文创作,他也非常乐意与学生真诚地交流分享。他的家我去过两回,那与其说是家,还不如说是个“图书馆”,家里几乎所有的墙壁都是以书柜做装饰,从地下一直到天花板,特别壮观。他是一个嗜书如命的人,1998年,他在北京大学做访问学者结束,回川时,竟然包了两个集装箱,才把买的书运回来。那些书都是他在进修期间,跑遍北京大大小小的地摊、书店淘来的。记得那年,我们年级的同学回校搞同学会,请他讲话,他动情地说:我长得不漂亮,但我的女儿很乖巧,我生的不富有,但我有万卷诗书相伴。他的女儿后来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我们中文系的毕业生能够一度出现著名的作家“群落”,不能不说与这样的老师,这样的诗书气质息息相关。
北京大学钱理群教授说:教育就是“爱读书”的校长和“爱读书”的老师,带领学生一起读书。大学是一条永不停息的河流,这条河流的生命力在于,一拨一拨的“小鱼”能够在这条河流中与一条一条的“大鱼”相逢,“大鱼”领着“小鱼”带着梦想畅游远方。这样的相逢是思想和价值的交织,是情怀与信念的交融。
我是幸运的,虽然,20世纪80年代是一个资源相对匮乏的年代,却是学校学术思想最活跃的时期,尤其是这些“大鱼”的言传身教、耳濡目染给了我严谨的态度、独立的思想、勇敢的担当和温暖的人间情怀。相逢这些“大鱼”使我终身受益无穷,令我永远难以忘怀。那颗江边的大榕树、那条蜿蜒的小路、那条南来北往的渡船、那些温暖的相逢,永远在心里生长、延伸、往复和回想。
作者简介:
王继军,内江师范专科学校1982级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1985年留校,现任内江师范学院张大千美术学院党总支书记,思想政治教育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