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校已经开始搬迁了,已经有学生开始了新校区的学习生活。虽然没有去拜望新校区,但大约也能想象出它的模样。一个校园的氛围总是需要人的濡养和岁月的熏染。正如,在长长的岁月里,一波又一波的师生濡养了老校区的厚重与蓬勃,而校园也濡养了一波又一波的师生。
2004年,我怯生生而又好奇地迈进位于桐梓坝的内江师范学院时,它已经大约走过了48年的岁月。为什么是大约呢?是因为它的历史还是有些驳杂的,经历了几校合并。教室里斑驳的红漆标注着“教师进修学校”、“统计学校”等字样的课桌提示了它曾经的历史变迁,偶尔在街上遇到老内江人也会热情地说一番它的来龙去脉。总之,在那个爽朗的9月,它为我掀开了一个大学的模样,满足了我对大学的幻想与期待。在满园氤氲的灿烂秋光里,在满目潋滟的沱江水波前,我拖着行李沿着西区大门那银灰色的水泥路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矗立在蓝天之下的综合大楼,那硕大的时钟和红色的塔尖从此印刻进了我的脑海里。此前,我已经在录取通知书上见过它的容颜。它是校园里最现代的建筑,也是最具活力的地方。后来,大家戏称它为“巴黎圣母院”。综合楼之于内江师院的地位,恰如巴黎圣母院之于法国的地位,是校园的文化中心。在底楼的学术报告厅里,总是有那么多的讲座,有学者,也有学子站在那里。跟着贴在墙上的海报,我许多次走进去,抬头间是仰望与羡慕,
垂首间是探索与审思。专业和人生,总有一个命题在路上。跟着他们的指引,我学着如何思考,如何绽放生命。
后来,我就发现了它的其他妙趣——清幽雅静,那是属于蜀地的浪漫与温柔,亦是岁月和前人的馈赠。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溜溜的,但总有一块边角覆着青苔;郁郁葱葱的爬山虎覆满整个山墙崖壁;雨后的芭蕉油亮亮的,衔着晶莹的水珠;紫红的睡莲静静地卧在如镜的水池里,一只蝴蝶飞来过,一只蜜蜂飞过来……在静静的光辉里,你可以想象无数鲜活的学子和你踩着同一块石板,看着同一棵树,同一株草,让旺盛的生命力在或迷茫或自信的青春里寻找突破口,寻找航向标。
我看到了那几个大字——教书育人,为人师表。无论是拾阶而上,还是绕山而行,这八个大字都触目可见。它们镌刻在山顶球场的崖壁上,面向校园东区,在繁荫中静默,注视着往来学子师生,与西区图书馆前的陶行知塑像遥相呼应。每一次的注目,便是一次精神的洗礼,逐渐为此后的生活镀上了一层底色。不管此后在生活的何种位置,在哪一种职业里,它都深埋在日常生活的细节里,流露在举手投足之间最寻常,最细微的决定里。于是,08年地震中,91级的何智霞张开双臂护住七个学生,留下最美的拥抱,完成了一个内江学子,一个教师最后的选择。有人用生命在践行这信条,你又怎能不受感召?
毕业后,我两次回过母校。
一次大约是毕业两年以后,我参加室友的婚礼,专程取道内江停留了一晚。那次,我想入住学校的招待所未果,好像当时已经转为教师宿舍了。初入校园的第一晚,我就入住在校招待所,因此尽管条件简陋,却有一份天然的亲切感。大学期间,我常常独自一人游荡在校园的角角落落,欣喜于每一个幽僻的美景。招待所的侧边是一方小小的近乎荒废的园林。池塘,拱桥,曲栈一样不少,由此可见当初营造这一方天地的人是何其用心。因为人迹罕至,地上枯叶堆积,栏杆锈蚀得膨脆,池中不见鱼儿,唯有碎落的阳光。这里如同史铁生眼中的地坛,四周树木苍幽,草木茂盛得自在坦荡。许多次,我独自在此流连逗留。大学期间,总是有许多想不明白又迫切想得到答案的问题。比如,文学的意义何在?所谓传道授业只是知识的闭循环吗?友情是纯粹的吗?……草木无言,只有这一方静谧的天地等候我参透其中的奥秘。毕业后的两年里,我换了好几次工作,退出了教师队伍,走进了企业并渐渐安定下来。形而上的问题得不到解答,我试图在实业里触摸最真实的答案。这次回校,仿佛是给过去无数次探寻的一个交待。
另外一次则是2018年的春天。那时,我的生活经历了一些变故,正惶惶不可终日。我想到了母校,是时候回去了。校园已经模样大变,但我依旧轻车熟路。只是记忆里,横穿竖贯要花费许多时间的校园,如今似乎能一眼望穿。其实不是校园变小了,而是我们接触的世界大了。真正的忧愁也许正是如何在无限繁复庞大的生活世界里寻找一个定点,寻求方向所带来的安全感。我没有方向,所以,我回来了。世界重新缩回到一间教室,一个亭子,一株腊梅乃至一块青石板。在这静寂的校园里,我徜徉在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大路小道上,回望那些温暖的记忆,那些动人的情景,仿佛游子终于回归母亲的怀抱,寻求人生最朴实最温暖的怀抱。我重新走进了西区图书馆,从一排排的书架间走过,手指触摸着那些泛黄的书册。窗外的绿依旧生机盎然,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扉,静静地飘洒游荡,周围是恒久而辽阔的安静。此刻,还有什么比安静更珍贵呢?最后,我赤脚坐在山下的球场上了,想起我曾经在此奔跑,室友们在看台上为我加油,还想起一位师姐挺着大肚子,穿着力挺的足球队队服在球场上拍孕照,那是属于尘世的幸福。当初离开时,学校也希望我们都好好的吧。
两年多时间过去,迎来的是母校搬迁的消息,虽然心底漫溢着不舍与眷念,毕竟那里记录了往昔的点滴,但发展从来如此。今天,我叹惋着老校区,未来,也必有人眷念着新校区,共同的牵绊是“母校”这个蕴含丰富的称谓。它是学子的精神故乡。它将隽美、包容、开放注入我的心中,滋润着我。就算离开许多年以后,笑了,累了,我都会想起那里的悠悠时光浮影,内心涌起一股股的感动。我会想着靠近它,就像靠近母亲。我常常想,像我这样心灵总在流浪的人,如果有一天不在了,就把骨灰撒在桐梓坝的那一湾江水里。
文/王慧玲(中文2004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