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字,就是一个地址
“内江师范学院”,当我一个字一个字敲下这个名字的时候,被一片月光度化过的记忆里,同时回荡着另一个更清晰的声音:“内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这个名字在岁月的更深处闪着光,照亮我的和更多人的青春。
1999年,我从十个字的母校名里毕业,2000年,扩建后的母校名字就变为了六个字。晃眼毕业已22年,这个数字已超过当年我走进她的年龄。一直怀旧的我,早已不再纠结母校的名字是十个字还是六个字了,对合并的原内江教育学院等,也早内化为母校的一个整体。我知道,从十个字走向六个字,不是更窄,而是更宽更辽阔。只是在当年,撑开的那个部分,在我情感的天地里,还是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黏合。
深情一如暗伤,确然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治疗。多年前,有同学说,母校要搬迁了,你写点什么吧;多年前,母校老师约稿,对学生时代,写一点回忆吧。可一直都没有写,我知道,我欠母校的,不是一篇文章,而是一次神圣的朝拜,一份抵达旧我的勇气。
内江师院于我有着别样的意义,这个名字,是通向我青春的地址,也是愈合我希望的一片温润的月光。她是我生命时空里的高地,是我精神情感上的高地。一定要回母校走走看看,朝拜岁月旧时光,和很多内师人一样,多年来我怀揣着这样一个愿望。
这些年来,我不是没回内江,似乎去走走看看应该很容易。但总是念头一起,很快又被生活中的琐碎冲散,想着反正她就在那里,随时都可以,又想着,既然要去,就需要一份腾空,需要时间的从容和心境的辽阔,不肯随意了去。
就这样,我们珍惜着每一次远行的难得遇见,对身边易得的风景与温情,总是搁浅又搁浅。以为她会永远不变,以为自己随时可见,终是酿成太多的遗憾。
东桐路的内江师院,在陷入更深时间的路上了,一代代内师人所熟悉的容颜将成为永恒的旧颜。是时候再次靠近,聆听她的呼吸,触摸她的心跳,在同频的生命里,穿越时光隧道,抵达多年前的自己了。
2021年的五一节,我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
一片月光,就是一份指引
五月二日那天,凌晨五点醒来,忽见二十六楼的窗户外一片皎洁。我探头一看,一轮清亮的月亮高挂天空,那片空灵的银辉电流般涌进我的心田,圣洁而纯净,太美好了!
应该做一些什么,才对得起这份美好。一个念头电光般闪过:拜见母校!
有月光布场,有宁静流淌,有一种腾空的状态,一切美好,又一切恰好。是时候去进行一次别样的生命仪式了。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如果独往,母亲自然是不放心的,我悄悄喊醒二姐。恰好二姐有一辆粉红电动车,说出发就出发,我们姐妹俩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几分兴奋,几分向往,眼里跳跃着激动的火苗。
从汉安国际到内江师院并不远,但从俗世里抽身,走向心中的精神高地,却用了太长的时间。路上车辆不多,街灯也都精神着,空气里弥漫着的浅浅凉意,这也早被我们的激情敌退。一路慢慢驾行,我们感受天地里那番宁静的惬意,头顶那轮明月也紧紧跟着,用满宇清辉护着我们。
到了母校大门口,天色依然朦胧。大门其实无门,只是在居中不高的一条形大理石上横书着“内江师范学院”几个大字。不设高度,不设门槛,何其谦逊,又何其宽广。贴近大地贴近生活,不需要仰望,尽可以亲近,这不就是教育的本质?月光下那几个字熠熠生辉,于无声中指引、教化着我。
母校依山而建,我们从左边沿着记忆里的斜坡直上,几只鸟在高高的路灯上,站成一粒粒音符。其中一只突然一声高鸣,引来群鸟呼应,仿佛是在欢迎我们。
斜上一段小平地,曾经是与教育学院隔开的一条小巷子,现在宽敞的水泥道覆盖了以前的石子路,两旁的高楼也取代了当年低矮林立的小店铺和小炒餐馆。我稍一驻足,便被此起彼伏的喧嚣包裹,空气里还飘来最熟悉的酸菜粉丝汤味道。那时周末打工回校,偶尔来打牙祭,是少不了点这道汤的。酸酸辣辣,很开胃,很过瘾,至今我也喜欢,许是味蕾也迷恋着青春的味道。
再上一截陡坡,就真正走进母校,走进岁月深处的“内江师范专科学校”的记忆了。四周依然安静,仿佛只听到内心激动的声音,而头顶那轮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浅淡、退隐,我完全相信,它是特意来引度这一程的。
一些地点,散落着青春的情节
食堂、寝室、教室、图书馆、山顶球场、操场……一个一个画面,在心底滑过,这些地方都要去,都要去看看。
我叨念着,很快就上一截陡坡,来到当年的大礼堂。在这里,我们看过电影《基督山伯爵》,参加过迎香港回归大型文艺活动,送别过一代伟人邓小平……很多大型活动,都在这里举行,那些活动自然也打上了时代的烙印。至今我还能回想起看《基督山伯爵》电影时的震撼,“这部电影我看过”,这个念头强烈得一如贾宝玉那句“这个妹妹我见过”,只是我拥有的前世缘分是读小说,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学的力量,感受到字里行间浮现的画面魅力。
我静静地对望着礼堂,那时礼堂大门外墙上安置有几个公用电话,经常有学生排队打电话。踮起脚,越过时间,也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辫子姑娘的背影。电话也好,电影也好,活动也好,这个地方,是我们那一代人拓展青春宽度与深度的地方。
现在,在一排高树的掩荫下,礼堂墙面斑驳,砖石风化,沧桑里依然透显着一份厚重。
沿着礼堂往前走,很快就看到毗邻女生院的食堂了,还是食堂,只是门关着。从时间的门缝里漏出来的欢笑与热闹,缠绕着各种菜品的香。我抬眼就能看到各窗口叔叔阿姨们热忱的脸,看到记忆里白胖胖的馒头,看到被一个个馒头喂得白胖胖的一群傻妞。
我敢肯定,那时的内师人没有几个能抵制大馒头的诱惑,早上的正餐也好,晚上的夜宵也好,它是少不了的主角。又白又大,又香又松软,实在太好吃了。第一学期,我们寝室几乎夜夜夜宵。“给我带一个”“给我带两个”……一下晚自习,就进行着馒头盛宴,直到大家发现各自脸上也很馒头了,才警觉禁口。
毕业后,再也没有吃到学校那种味了。原来,牢牢抓住岁月那面墙的,是感觉,是感性的触觉,并非理性的触觉。
顺着一排高大的青松斜上,就来到心心念念的女生楼了,只是入楼的拱形门上“培伦苑”三个字新书写或新上了色,石栏、水泥地、镶砖、墙砖等,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身样,都一例地淡退成了灰色,仿佛已成为时代的一种背景,内心不觉涌起一阵沧桑感:哪里是物是人非,这分明已是物非人亦非。
作为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的喻培伦,是内江人。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生中心都有一个英雄梦,但学校让我们女生住在这个英雄的名字里,一定有着其深意。机缘巧合的是,作为同级的后来我的先生,曾在学校两度救人,这无疑是满足了一个女生对英雄的憧憬。婚后先生常自恋地问我是不是当年他的帅打动了我,我不会告诉他,女生追求精神和心灵的感觉,远远高于视觉感觉。
现在这栋楼依然是女生寝室,因放假不见人影。我和二姐努力按照记忆里的姿态站立拍照,想要旧时光回到身体里来,可每个人都是一个移动的码头,过去的岁月流水不会跟着人走。
大一入校没多久,二姐在沱江(现在的甜城湖)对岸的鞋厂打工,有一段时间没有找到住宿,便和我挤在404临窗的上铺。那个时候,我不知班主任林老师知不知道,不知道门卫知不知道,小心翼翼一段时间后,二姐就几乎成了寝室的一员,成了学校的一员。
谁会想到,后来46岁的二姐,竟然考取了内师的成人本科,实现了大学梦,我们姐俩真正成为了同门校友。多么幸运,又多么幸福,这片土地默默护住两个大山里来的姑娘的梦想。对这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我和二姐不需言,心意自然相通。
在楼下的梧桐树下,我和二姐仰望着“404”,虽然墙面古旧,但和其他窗户下一样,那里挂着几件休闲衣,在风里飘荡着青春的气息。
看着看着,那些衣服便与二十多年前的衣服重叠,寝室里回荡着的是熟悉的笑声,展现的是熟悉的画面。没有手机的时代,空闲时的相处拥有更多温暖的细节,比如小燕一个字一个字为我纠正普通话,比如和文玉在床上窃窃私语到深夜,比如周末打双扣(两副牌一起打升级),比如切磋织毛衣的技术(那个年代几乎没有女生不会编织),比如怕痒的我每次上床时要提防下铺小妹那双伸向我脚心的“可恶”的小手……
当然,我给大家留下的更多是风风火火的背影:因选择了自考路,为珍惜一年一次的考试机会,平时泡图书馆的时候多;周末几乎都在打工,很少呆在寝室;还参加学校一些活动……那些年,确然忙碌又充实,执著又努力,几乎一毕业我就幸运地获得了双文凭(后来考硕士,自然又是另一番人生经历)。
“404!”“404!”我喊一声,二姐喊一声,仿佛二十多年前楼下那些青年们的叫喊。擅长化妆的骆骆、海燕还在化妆吧,没有探出头来;好奇的小妹没有探出头来;文静的文玉、尚英、小燕没有探出头来;写得一手漂亮字的娟娟,也没有探出头来……
青春没有回音,爱情也没有回音,我们知道,青春的那些情节永远喊不应了。
一次回忆,就是一种冒险
第一教学楼前的石栏已足够的陈旧,墙上一些砖块也脱落了,我亦喜亦忧,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还好你是当初的模样,可惜你已满眼沧桑。
门没有锁,楼层里没有灯,昏暗中似乎粘稠着光阴。我慢慢走进,仿佛在穿越时间隧道,但一直在心底敞亮着的202教室,并没有如约相见,似乎与201教室合并了。看着紧锁的门,高高的窗户,我几分落寞地站在走廊里。一些遥远的声音和画面主动向我靠近。
“……如果不答应我,你就永远看不到这么好的情书……”为了让我们感受到文学的魅力,爱上写作,写作老师肖体仁不惜爆料自己爱情成功的秘诀。肖老何其幽默,何其自信,对写作教育又何其深情!直到现在,肖老也是随时发现美好,感悟美好,用诗记录美好,经常在微信朋友圈分享图文并茂的作品。他的微信签名为“书为伴石为友,海角天涯任我走。偶有诗文娱余生,并非靠它养家口。”精神多么超然,灵魂多么纯净,内心多么柔软!有师如此,我辈幸运。
更多温度的名字清晰在心头:非常有耐心,一字一词为我们纠正读音,教我们普通话的兰玉英老师;端庄优雅,气质女神的李梅老师;让大家头痛,盯着要我们背诵《离骚》过关的颜老师;风趣幽默,颇有亲和力的胡俊林老师;让我爱上《训诂学》的曾良老师;把《文学概论》上得既有深度又有趣味的李凯老师;严厉把关见习活动的胡老师;妈妈一样的林莉老师……毕业后一直关心着我的钟建明老师,现在关爱、鼓励着我的文学院李达军书记,刘云生院长……
清华老校长梅贻琦先生说过,大学之大,不在大楼,而在大师。曾经的内江师院,硬件条件自然算不得多好,没有恢弘的高楼,没有宽敞的教室,当年我们的教室202,似乎也是隔出来的半间。可谁会想到,说话不紧不慢,字清词润的兰玉英老师,是客家方言研究专家,普通话水平测试国家级测试员?谁会想到,红遍大江南北的37集电视连续剧《大明宫词》的作者就是咱母校的孙自筠老师?谁会想到,明明是法律专业的钟建明老师,却拥有一流的书法?在业界响当当的早期博士生李凯老师……此生多么幸运,遇到这样优秀的老师。
这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口井,都清澈着一汪泉,润养着我们的青春。只是,写下了一部分,遗漏的更多。而遗忘的,往往比记忆的更丰富,每一次回忆,都是一种冒险。
一些根脉,在时间里延伸
转到山顶球场上,这里除了侧面增加一些乒乓台和周围树木增加一些高度外,什么都没有改变。风从二十多前的方向吹来,吹来了清晰的记忆。
还记得多少个夜晚,为给大饱口福馒头买单,我和海燕就在这山顶跑道上坚持夜跑减肥;还记得学校篮球轮流赛上那些呐喊,我们中文系惨败的淋漓,计科系与体育系出胜的豪气;还记得和好友文玉,一圈一圈在这里慢步压操场;还记得临近图书馆那片场地上,体育系舞动的剑、棍、刀、拳……
这一幕幕,默片似的在脑海里放映。不知是因放假,还是心情,看着操场上寥寥几个人,颇有几分萧条感。穿过球场走向图书馆,还没有开门,就在门口摆拍了几张照片。一转身,就发现惊艳的一幕——
在图书馆侧面的树林里,散落着好几位学生,有在蘑菇伞下坐着看书的,有靠着石栏读书的,有坐在折叠小凳上看书的,有倚着树读书的,有两位女生在原地小幅度边走动边大声快速读着英语……
那时刻,初升的阳光正斜进林子,隔了枝枝叶叶漫下来,流淌成韵,斑驳如歌,仿佛给这个小小世界度了一层光似的。努力拼搏的模样最动人,梦想的灿烂与阳光的灿烂辉映在一起,更是唯美!
我们也忍不住坐在蘑菇伞下读读书,看看景,一如二十多年前的样子。这是假期,又这么早,不知道这些学弟学妹们在这里已经学习了多久。我深深感动,同时骄傲,勤奋拼搏、务实进取,是一代代内师人的精神内核。我明白了母校学子何为历年考研比例都比较高,也相信,这老校区不会老迈,新校区不会嫩稚,内师人移动的财富流淌在执著的血脉里,走到哪里,都会自成一道风景!
我这想法一起,扎根在近三分之二个山顶球场的那一圈树根就作了回应。因整所学校依山而建,山顶球场自然是最高处,有三分之二陡峭的坡度都是用石壁来稳固的,而比石壁更牢固的,是一棵一棵黄葛树根的盘缠。
那些本该在泥土里延伸的根脉,一根根都裸露在石壁上,让我们清晰地看到它们在时间里延伸的姿态。有孤臂独挡在转角处的,硕大遒劲,挽壁而生,散发着厚重古朴的气韵;有群根结队,走岩攀石的,呼啸成一往无前的气势;有根上缠根,覆盖相叠的,折进四季春秋;有空悬而起,伸向未知的,展示着无所畏惧的生动;有嵌进石缝,深入岁月的,书写着无声奋进的弦歌……
这些根脉气象连通着嵌入石壁上“教书育人”“为人师表”几个大字,岁岁年年,年年岁岁。有厚重的历史古韵,也有新生勃发的气韵,母校这一面面石壁根画图,何尝不是内师人的精神图腾?!
一些人,是一座山的景
内江师院是以教育为主,但也早已超越对师范生的培养,现在是融文学、理学、教育学、管理学、历史学、法学、工学、经济学、艺术学、农学等综合性大学。当年有没有想过“今天我以母校为荣,明天母校以我为傲”我不知道,现在我清晰的是“我一直以母校为荣”,却不能说“母校以我为傲”。
作为一线的普通老师,作为语文人,我会坚守这三尺讲台,每天以攀爬的姿势登上它,用一生来把它登成我生命中的泰山。没想到的是,2016年母校60周年校庆,竟邀请我返校参加。虽然当时是带高三,但更多是因不能承受母爱之重,怕近校情更怯,终没有勇气去参加。后来在校庆资料上才知道,母校把小小的我,与时任国家税务总局国际税务司(台港澳办公室)司长的大师兄廖体忠在同一栏,何其荣幸!
昨天廖师兄给我分享《新华文摘》2021年第12期封面和目录,他的新作《国际税收政策的世纪选择与未来出路》赫赫在列,这发出的是中国的声音,世界的声音,多么自豪!
在我认识不多的成都校友中,四川省残联副理事长、书法一流的黄卫德师兄、空间艺术家、书法家,中国私家园林——成都御翠草堂堂主霍晓师兄,杰出青年川商、企业家张春来师弟……这些都是母校引以为豪的学子!
更多的,像我一样,在各小乡镇、小县城,在各行各业小单位,默默工作,一个岗位一干就是几十年,一个地方一呆就是一生。我们的青春与岁月,我们的善良与智慧,我们的汗水与热血,都献给了脚下的土地,在自己小小世界里,营造或大或小的生命气候,这也是母校引以为慰的吧。
我相信,正是有廖师兄等这样的参天大树的高度,有各行各业优秀校友的广度,有在时间里沉淀下来的内师人的深度,才共同构成母校这一座山的风景。一花一树,一石一草,都是她的爱;每一个我们,都是她的爱!
东桐路这内江师院,已经在陷入更深时间的路上了,一代代内师人所熟悉的这容颜将成为永恒的旧颜。而我的母校内江师院,是我生命时空里的高地,是我精神世界中永不褪色的一片月光!
多么美好,再次靠近,触摸她的心跳,聆听她的心语,生命受到洗礼。多么幸福,在这同频的生命里,我抵达过去,也抵达了未来的自己。
(文/刘小芳 中文1996级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