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95年的一个凄清的夜里,一位优秀的作家,也是一位独特的女人——张爱玲离开了这个世界,媒体将此炒作得沸沸扬扬。想当年,张爱玲身处热闹繁华之中,灵魂却寂寞荒凉。她辞世时肉身极至荒凉,灵魂却无法拒绝热闹,也许,荒凉与热闹的种种碰撞才产生出她一生的传奇?这位奇女子,以她出奇的才华,敏锐的洞察力和对生活独有的诠释,打着美丽而苍凉的手势,向我们娓娓诉说着三四十年代上海的发黄往事,留给我们无限的品味与感悟。而她自己却是一个在市井之中身上兼并着贵族气与世俗气,无处着陆的孤傲的精神漂泊者。
张爱玲原名张瑛,出生于一个封建没落的贵族家庭。父母婚姻的失败导致了她童年的凄凉,什么是天伦之乐?她没有经历过。尘封的童年抖落开来,决不是穷,而是没有人间的爱。母亲独自登上远渡的轮船,爱玲是一片漠然,爱的心田一寸一寸地被磨蚀了,留下的只有荒漠。那心里忽然感觉到一点点的刺痛,泪水涌出,她终于大声地抽噎着,哭给自己听。十一岁的女孩抽噎得如此苍老,使人想起“长安古道烟尘绝,烟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阕。”后来,因为不堪忍受后母的虐待和父亲的毒打,她终于像“娜拉”式的出逃!从此,开始了和姑姑相依为命的生活。童年的梦魇成为她创作的来源,怀着天才梦,小小的张爱玲就开始在报刊上发表文章了。比如《摩登红楼梦》。虽然不经,但不乏创新:古代经典掺入现代时尚,幽默新鲜!
我想,她成功的一个原因就是她从未间断的创作!二十几岁的张爱玲红遍了上海滩,她迅速地登上了创作的最灿烂也最荒凉的高峰。她说:“出名要趁早啊!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张爱玲的作品虚妄中分明有真实,浮华的底色是素朴。她从日常生活中随手拈来的琐屑题材中,咀嚼出微末的人生哀乐;都市千般繁华下的满目苍凉,温柔富贵中的凄情哀婉,她的笔宛若金针,貌似漫不经心地描龙绣风,实际上却将字字句句都刺在你的心上了。她涂抹出苍凉的人生底色,却又不悲观绝望,仍有着生命的执著和美感。她的文章,细节往往是和美畅快,引人入胜的,而主题永远悲观,一切对人生的笼统观察都指向虚无。人的本质是自私的,这也许是张爱玲的观点,因此,她笔下的人心始终是那么寒冷荒凉。一颗颗的心是迷失的、孤单的,在自己家里,也永远有着异乡人的凄楚。就如《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在自己家里也仿佛在漂泊。
在许多女作家中,张爱玲可能是唯一一个一贯将男女之间的爱还原得透彻明白的人。也许每一个男子都有这样的两个女人,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粒子,红的却是心口的一颗朱砂痣。生活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她与胡兰成的爱情也在最后消失不见,就如一只温润如玉的陶瓷汤壶,里头的水一点点冷却,空留温柔的惆怅。她终于向他提出了分手:“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却是再已不喜欢我的…”
有人说张爱玲的书有一种古墓般的凄凉。一捧起它,就让人进入一派雨天黄昏的岑寂之中,那种凉意,一直凉到心里。其中还透着对世俗的祭奠,这可能是因为她那传奇的一生,或者是她笔下那繁华而苍凉的字眼,就像开在阴暗角落里的罂粟,凄红而妖艳,却还藏不住浮世的悲欢。其实生活对于她,不是一个故事,而是生命的渲染,是用人生做底子的,她走进一切的生命里去,所以她的文章是温暖的,有庄严的华丽,也有凄冷的悲哀。
“一个骨瘦如柴的小老太太,穿着一件青灰团花宫织缎袍,双手捧着大红热水袋,身旁是两个高大的女仆。楼梯上铺着湖绿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级一级上去,通入没有光的所在。”这就是《金锁记》中老了的曹七巧!她带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送了半条命,情的被扼杀,她扯上了许多无辜者乃至亲骨肉替她殡葬。人生在世,阴差阳错。“十八年,对于年轻人,三年五载就可以一生一世。仿佛把所有的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都经历到了。”张爱玲平铺直叙,却有一种难言的魅力,吸引你一口气将《十八春》读完,掩卷时的亦真亦幻、悲欢离合早已叫你泪流满襟了。半生缘,一腔怨!爱情的无常感早已烙刻进张爱玲的灵魂深处。故事不是她的故事,感情却绝对是她的感情。拂去岁月的风尘,细读《创世纪》,这是她的文风由绚烂之极趋于平淡的重要标志,也是她的人生由眩目的辉煌走向无奇的平实转折。晚年,失去了丈夫的她,时间与生活的阴影,让她回忆的语调苍凉之极。没有完的《创世纪》留下的是她足迹的一串省略号。走在路上,她是一中国贵族气的老太太,挺直的腰板,得体的旗袍,是那种赫黄的陈年好颜色,盲人黑的黑发依旧浓密,清澈的黑眼睛依旧清澈。她踽踽独行,带着古中国的敦厚含蓄的情调。
作为一个女人,她是爱美的。美是一种容易走极端的事物,而她把对美的需求充分宣泄在服饰和颜色上。对于不会说话的人,衣服是一种言语,随身携带的袖珍戏剧。她是偏爱旗袍的,简单柔美的线条勾勒出女性完美的曲线。就连充满了烦恼的生命在她的笔下也成了一袭华美的袍子,只不过上面爬满了蚤子。对于颜色,她更有着独到的见解:悲壮如同大红大绿的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但它的刺激性还是大于启发性。苍凉之所以有着更深远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张爱玲的散文与小说,如果拿颜色来比方,则其明亮的一面是银紫色的,其阴暗的一面是月下的青灰色。她所寻觅的,也许是世界上顶红顶红的红色,或者是顶黑顶黑的黑色,因为那是她的皈依!
暮春的雨潇潇洒洒,交叠着繁华与悲凉,浓缩着生命与消亡。张爱玲的故事读下去像听幽清的音乐,即使是片段也会让人感动起来;她的文章,有的虽不懂,也觉得它们是可爱的;她所描绘的色彩,即使是强烈对照的,却也觉得是和谐完美的。因为,它们能让你咂摸出那原本无法透彻的人生滋味!
(供稿 张琴∕中文系0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