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师院满园的桂花香。
2005年,豫东平原,望不到尽头的高粱地,一片金灿灿,将要收获的季节,我坐上绿皮火车,从平原,到山地,越过河流,跨过高山,摇晃了27个小时,来到内江。
出租车过西林大桥,一江碎金,小舟载光。沿着鳞光闪闪的江面,到了师院。
在第五教学楼广场,新生签到后,去往东区宿舍的路上,蓝云笼晓,玉树悬秋,交加金钏霞枝。
沿途的桂花,星星点点撒落地上。
初到师院的那半年,一直阴雨绵绵,在无尽的潮湿里,窗台外的桂花树,将香气揉捏在空气里,爬过窗台而入户。
幸好有桂花,我们都感慨。
不过,那闷湿的感觉,像极张爱玲《桂花蒸·阿小悲秋》中的桂花蒸,绵延不绝的无奈与哀矜。
穿过半年风雨,一年伊始,晴朗的日子多了起来。
在春暖花开的时节,我加入了新闻社团,跟着前辈一起,在校园的春光里,寻找不一样的故事。
在山顶球场,那片松林间,我采访了一个政史系的师兄。那天午后,阵阵松涛,打扰了蝴蝶的梦,它们惊慌失措般在林间飞舞,我看着它们激烈的舞姿。
一个男生从第三图书馆出来,抱着一打书卷。
自报家门,才知他就是,我约了几次的师兄。两年前,因高考失利,来了师院。
他告诉我,高考前,他的成绩,没有掉出过七中的前五十名。
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花落尽,满怀萧瑟。我看到了一个男人,因一锤定音的高考带来的失意。
采访结束,他向我推荐了一部电影,弗兰克•德拉邦特执导的《肖申克的救赎》。我们沿着阶梯而下,走下山顶球场,要分别时,他说不要被同化,不要被麻木。
一年后,他考起了清华大学的研究生。
听到这个消息,那一刻,我懂得了,他为何向我推荐那部电影。亦明白了,电影里,弗里曼的旁白:
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们的羽毛太鲜亮了。
在社团,大二上学期结束前,我陆陆续续采访了十多个沱江学子获得者,各有各的出彩处。
珍视自己,世界就会偏爱你。
就像费尔南多•佩索阿的诗句,我的生命是一株不容置疑的光,我在我之中,充满了我。
终究,还是在文字里,我遇到了那个最快乐的自己。时光恍惚间,又回到高二那年。
那时,常投稿于当地一本杂志,主编会在我上晚自习的时候,五元、十元,或者五十元,给我送稿费。
在师院,我开始热心文学社团,参加文学沙龙,参与各种文学活动,聆听黄济人老师、阿来老师的文学讲座。
那样的日子,泛着光芒。
在生活需要一道光的时候,师院在倡导学子钻研精神,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申报了一个大学生科研课题。
初生牛犊不怕虎,读了几遍红楼梦,便想着,写一篇关于红楼梦的文章。
申报的课题,探究宝黛性格及其对命运之影响。
从申报课题,到图书馆查阅各种资料,再到列提纲,最后,经过近半个月时间,完成初稿。
在徐祝林导师精心指导下,反复修改几遍。
完成了课题,回头看,完全是当初那股对生活的炙热之情,支撑了查阅资料时的繁琐,迷茫之时的坚持。
偶有,放松之时,在沱江岸畔,或在清晨,或在黄昏,悠闲美好,并非每日都能拥有,但只要忙里偷闲,偷得时光去欣赏,总要将其视为山珍海味,文火慢炖,砸嘴细品。
如期,我将论文报给了系里。
风起黄花落,一年又一年。
大三那年,新春归来,文学院老教授、著名作家孙自筠老师,用其稿费,在师院设立了孙自筠文学奖。
喜欢文学的人,逻辑上说太感性,物理学说又太过荒谬,而文学让他们一遍遍触摸浪漫的生命。
孙自筠老师,在师院,犹如一丛桂花枝丫半掩的路灯,让喜欢文学的孩子,提灯前行,不畏风雨。
鲜花会相继盛开,美好的事物会接踵而来。
很幸运,我的科研论文,获得了师院首届孙自筠文学奖一等奖。事后,作为评委的戴老师、高老师都跟我说,单纯从文体来说,《探究宝黛性格及其对命运之影响》不符合评选标准。
但是,戴老师和高老师,包括另一个评委肖老师,还是对一个文学爱好者,予以最大勉励,给了我这个机会。
我终究是幸运的。
师院的春天,渐行渐远。
中文系楼前,那一池水塘,小荷才露尖尖角,蜻蜓都没那么多的时候,我获得了沱江学子称号。
真实得,犹如一场梦。
在我大一、大二,在新闻社团,沱江学子这个称号,是我梦寐以求的啊。
按照当时不成文的惯例,获得了沱江学子称号,大概率能够获得在第五教学楼学术报告厅,一展风采的机会。
想到这,我抑制不住那一缕窃喜。
我还记得,阿来老师,就在第五教学楼的学术报告厅,他谆谆教导,要成为一个作者,一则对语言的驾驭能力,二则丰富的想象力,缺一不可。
那一刻,他犹如一袭长袍,手持银枪,骑白马的将军,驰聘沙场,如入无人之境。
那就是他的人生沙场,谈笑间,灰飞烟灭。
人生的期许,莫过于崇拜一个偶像,人生之成就,再没有比成为偶像模样,如此惬意之事了。
经历了这些,我在师院的时光,好似翻阅一本书,快要到结尾章节了。
进入大四,都开始张罗着实习的事。
在学校要求正式实习前,我先后在两个单位见习过,先是戴老师的推荐,我在资阳电视台见习近半年;后经高老师引荐,我在《华西都市报》驻内江站,见习三个月许。
奈何,做新闻终究不是我所愿。这两次见习机会,都辜负了恩师的推荐。
正式的实习,我是随着十多个同班同学,在东兴区一个新媒体,直到我论文答辩结束。
然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我与师院道别。将我青春最美好的四年时光,埋葬于了昨天。
离开师院,意想不到的是,我定于在了资阳,离师院虽仅有百里之遥,却也很难得回去。
2017年,孙自筠文学奖颁发十周年纪念,我回了一趟母校,转眼,又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母校的人和事,总是会如梦来。梦醒时分,母校都在呼唤,在招手,她对我说:
若来看我,最好夏天
我会在岭上亭子里等你,我顺便
一边吹风,或者一边想你
我也答案了她,总会要找个时间,回去看她,一起站在中文系山坡上等花开,等风来,把我们吹得清凉又好看。
让风儿,把我们吹回2005年,在那一缕缕淡雅的桂花香气里,与母校初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