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彤，文学院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教授。先后荣获全国妇联“全国巾帼建功标兵”、四川省妇联“四川省三八红旗手”、四川省教育厅“四川省情牵教育优秀教师”等称号。
教育是生命与生命的对话。
教育也是一门迷恋他人成长的学问。
当我穿越近四十年的岁月空间，在讲台上一次又一次地勾勒、描摹着文学形象，诠释、重构着经典意义的时候，生命的召唤总是如影随形……
在世界文学的殿堂，让人痴迷和感动的不仅仅是一个个人物的纷至沓来，一个个故事的奇幻迷离，更多的是当我敞开心扉和那些或激昂跌宕、或瑰丽动人、或启人心智、或幽邃空灵的文本一同神游而不知其所止的时候，常常借助学子们一汪深澜的凝视、满腹华章的吞吐、丰沛心灵的饱蘸，形成时空的切换与激活。于是，清风徐来，一位位文豪的心门竟由隔世的琵琶半掩变成了今生的知性敞开……
校园里散步时，经常遇到文学院学子问我：“老师，您为什么每年都和学生一起排演莎士比亚戏剧呢？”
“一千个学生就有一千个哈姆莱特啊！”我笑答。
究竟一届届学生喜欢的是莎士比亚戏剧经典本身，还是喜欢舞台表演这种特别的阅读形式？
究竟学子们在大学里渴望的是被人认同，还是在阅读中发现世界、发现自己？
究竟是教师一个人热爱经典的沉醉，还是希望一个人变成一支招兵买马的队伍——通过舞台演绎吸引学生一起用声音唤醒经典、用经典唤醒灵魂？
2014年初冬，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12级3班，一个有70多名学生的班级，有38名同学主动报名参与莎剧台词朗诵会教学活动。一个多月的认真排练，他们化妆登台，蜕变成了38名莎剧舞台的演员，坐在台下的其他同学几乎不认识他们了。一个从未登过舞台、性格内向又渴望改变的学生，演出结束后难以入眠，深夜发来信息：“老师，感谢您把我从角落带到了舞台。”一群刚入学的文学院学生被莎剧舞台上师兄师姐们投入的表演深深地震撼了，第一次感受到了莎剧台词独一无二的魅力：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在奋斗中结束了一切，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是更勇敢的？” （《哈姆雷特》）
“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罗密欧与朱丽叶》）
“慈悲不是出于勉强，它是像甘霖一样从天上降下尘世，它不但给幸福于受施的人，也同样给幸福于施与的人；它有超乎一切的无上威力，比皇冠更足以显出一个帝王的高贵。” （《威尼斯商人》
“金子，黄黄的发光的金子！这东西只要一点点，就可以是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卑贱变成尊贵，老人变成少年…”（《雅典的泰门》）
2003年我从北方调到内江师范学院工作，开始和学生一起排演莎剧，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莎士比亚戏剧台词朗诵会已经成了文学院学子们一年一度期待的精神盛宴。
我想，大学舞台的莎士比亚戏剧永不谢幕的理由可能有三：
第一，经典的力量。
博尔赫斯说过，经典是一部世世代代的人们出于先期的热情和神秘的忠诚阅读的书。毫无疑问，莎士比亚戏剧是经典中的经典。木心说，莎士比亚是仅次于上帝的人，英国有一个莎士比亚足以亡不了国。著名评论家刘再复说：“如果我们想评一个一千年以来文学中的冠军，毫无疑问是莎士比亚。”布鲁姆在《西方正典》提到过，莎士比亚和但丁是经典的中心，因为他们在认知的敏锐、语言的活力和创造的才情上都超过所有其他西方作者。这三样禀赋会合成一种本体性激情，即一种欣喜的能力……莎士比亚对于世界文学，正如哈姆莱特对于文学人物的想象领域：一种四下弥漫又不可限制的精神。当字字珠玑的莎剧台词从舞台向观众涌来时，几乎现场观众都会享受着美的慢箭，它散发出来的强大生命力和文化气韵早已跨越了时空，就是一场美的洗礼。正如和莎翁同时代的本·琼生所说“他不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所有的世纪。”经典是一个空框的召唤式结构。
第二，舞台的魅力。
有人说，莎士比亚就是戏剧，戏剧就是莎士比亚。戏剧本身的魅力在于通过惊讶、刺激、游戏等把人们引向真理，不再墨守成规，重要的是当演员和观众的节奏完全一致时，人们会体验到一种绝对信服。莎士比亚戏剧是话剧舞台艺术，是一种高雅的艺术表现形式。刚进入大学校园的学生观看和表演话剧机会很少，几乎都是第一次尝试登上舞台。在被手机、电脑“绑架”的当下，学生们越来越失去了与人交往的热情与灵动，但他们依然渴望在群体交往中通过自我表现获得个体价值的实现与认同，而参与莎剧表演，让渴望蜕变的学子们终于拥有了一个重塑自己的表现舞台。他们从告别个人电脑上网到集体排练对词切磋，从一次次纠正发音，到表演推敲，再到舞台表演的倾情投入，真真切切地享受到了舞台艺术的魅力。
此时，门敞开了，视界改变了……
第三，生命的自觉。
大学原本就是一场博雅之美的朝圣。倘若让学生自己在大学时代与经典有一场难忘的邂逅，将是一个人青春时光中的最美雕刻与记忆。简单古朴的红色帷幕小剧场，静静得只有四百年前的诗句流淌，台下观众屏住呼吸的仰望，认真专注的欣赏目光，由衷的热烈掌声，演员优雅款款的深躬谢幕，这是一种诗性化现场集体体验和文化涵泳的美丽雅致。让刚入大学的新生欣赏到文学院独一无二的莎剧舞台表演，不仅是大学时代阅读经典的仪式，也是博雅文化的传承践行，更是一场青春相遇、精神文艺复兴的生命自觉。
正如赫尔曼·黑塞说：“世界上的任何书籍都不能带给你好运，但是它们能让你悄悄成为你自己。”
不能想象，在我生命里如果没有阅读过莎翁戏剧，会是怎样的巨大损失。那深刻隽永而又典雅华丽的台词，如雷如电，如风如雨，像百科全书一般令人眩晕又着迷。一位戏剧导演说过，一个人只要在别人注视下走过一个空间，这就足以构成一幕戏了。我承认每一堂课教学叙述的舌尖风云都隐匿着莎剧台词诗性的“蛊惑”，希望每一堂课都是由经典衍生的一场好戏，教师可以是编剧又是导演，是主演又是配角，更渴望幻化为教室里一个指挥辞藻、口吐珠玑、切换教学场景的“女巫”。
不能想象，没有和学生一起排演莎士比亚戏剧的校园将会遗落多少教学相长、师生对话的桐梓坝木铎记忆，将会错过多少耐读的风景……积累多年的教学手记记录了一千多个既是学生又是演员的名字，他们饰演的角色和他们在大学舞台追求高雅的风采总是在我眼前依次灵动闪过：从怯弱、谦卑的第一次登台，到渴望蜕变、享受角色的优雅谢幕，最终从角落走向了自己的生命中心舞台，他们一次次在戏里“爱”，戏里“生”，戏里“死”。
不能想象，没有一年一度的莎剧台词朗诵表演，孕育万千学子的甜城湖畔是否会少了在水一方的母校回眸？文学院一个即将毕业的学子深情地留言：“因为喜欢一位老师、喜欢一所学校而喜欢眼前的一座城，离开本是异乡之地竟有了一种告别故乡的甜蜜与惆怅。”
不曾想象，2014年莎翁诞辰450周年时文艺女神缪斯悄悄眷顾，竟携我踏上英伦之旅。站在伦敦泰晤士河岸，眼前那座白色圆房建筑就是莎士比亚时代的环球剧场（Shakespeare＇s Globe），门口张贴的节目预告显示着这里每天下午还在上演着莎剧。流连于埃文河畔的莎翁故居斯特拉福小镇上，每天朝圣的世界游客潮水般涌来，一个小镇因为一个大师的出生，骄傲地告诉人们：这里是英国文学的心脏。看着整个埃文河畔消费“莎翁”商品的人流和街头的莎剧表演场景，不得不用那句莎翁台词再次感叹：“全世界是一个大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
那一刻，站在人来人往的小镇上，站在时空切换的人生舞台上，分明觉得自己已经幸运地成为“莎士比亚”这个故事本身的后现代观众……
不曾想象，2018年5月，我和几位学子代表文学院师生竟然千里奔赴浙江省嘉兴市，在莎士比亚戏剧最佳译本翻译家朱生豪先生的故居和墓地一一献花朝拜。当我们与先生之子朱尚刚老师握手那一刻，好像握住了朱生豪先生奋力译莎的疾笔，还有戏剧天才莎翁创作的鹅毛笔。在故居现场，两位参加过莎剧表演的学生代表文学院学子表演了《麦克白》片段，表达对朱生豪先生的追思与对经典的热爱，从此有了从英国埃文河到嘉兴南湖再到内江甜城湖的文化眺望。
正如莎翁说过，天地间的事比你冥思苦想的要多得多。
面对说不完的莎士比亚，面对他浩如烟海的戏剧经典，单纯的阅读和讲解总是显得苍白。伴随这位激情飞扬的人文主义斗士的背景是一个庞大的西方文明体系，它上承古希腊文明，下启古典主义、启蒙文学、浪漫主义、现实主义……他所创作的戏剧本身承载着真实的人性和广袤的社会。除了语言的天赋外，他还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洞察力和面对众生万象的糅合力。莎翁的戏剧，不仅仅是在表现生活，更是在表达生命。哈罗德·布鲁姆教授认为：“人类的角色早已存在，人类的性格也是。但是没人知道如何去描写，甚至不知道怎样去认知人的不同个性，除了莎士比亚。”研究莎士比亚的书籍早已布满一座座图书馆。
面对一个经典戏剧王国，我们最好的审视方式就是对话。伽达默认为，对话就是对话双方在一起相互参与着以获得真理；巴赫金认为，对话是一种在各种价值平等、意义平等的意识之间相互作用的特殊形式。教育对话不仅是师生言语的交际，更重要的还有思想的碰撞、情感的共鸣和经验的共识。而单纯热衷于欣赏《奥赛罗》《李尔王》《麦克白》和《哈姆莱特》的精彩剧情，并不表明一个人理解和感受了莎翁的悲剧艺术。没有莎士比亚的语言，没有他戏剧台词的张力，所有的情节依然平淡。如同一首诗离不开韵律与音调，它并非属于技术手段，而是诗本身。如果说台词是莎剧的强化形式，那么必须承认这种形式本身就是莎士比亚戏剧艺术的组成部分。
所以，20多年来在莎士比亚戏剧的教学过程中，我更愿意用一种平等的、亲触性的方式让学子们去体验，去彰显，让他们在一次次的演绎过程中尝试着推开一位文豪的心门。通过开放式的参与性学习，主动吸收莎剧课程中涉及的历史文化、异域风情、认知方式、价值取向和审美意象，不难得出一个结论：即便是作为一座高峰的莎士比亚也不是用来供奉的，而是真正走进人的内心，作为内心的映照以体悟经典的平凡智慧；莎士比亚戏剧不是用来读的，而是用来演的。一个戏剧演员的最大荣耀就是在舞台上能够有幸演绎莎士比亚戏剧的角色，一个观众最高贵的审美体验就是对舞台上莎剧表演的凝视与仰望。因为，文学的最高形态是审美追求、收获愉悦和捡拾真知，我们虽然天天走着一条老路，但在这森林里还隐藏着许多小路。
莎剧教学的经典性、表演性与教化性的沉淀，从剧本到表演、从课堂到剧场、从国内戏剧教学到英伦莎翁剧场触摸的心灵邂逅……饶有兴味地阅读，沉静自在地咀嚼，亲临游弋地拜访，掩卷逸思地反躬，实际上是通过文学的镜像对生命的密码做线性的破译。在经典的汪洋里畅游久了，就会让聆听的音符携带自己的心魂一直奔赴，在面对爱与恨、情与仇、美与丑、高尚与猥亵、雄浑与悲凉、苦难与安憩的多元意象时，心中仰望的兴致与审美的迷狂就会结成纵横交错的纹络，显性或隐性地呈现出经典生态的状貌。如果能把这种饱满的浓度带进课堂，每一颗水盈盈的心就能汇集延伸出话语的大泽和太虚。
在教学中，老师的导向性作用就是体现在带领学子们发现生命的原初，还原事物的本相，厘清历史的纠结，在自我的碎化和灵魂的打捞中，体验文学与生活的美味。教育的本身不是培养拥有知识的人而是智能的人，知识的填充只是一种塑形，而智能的掌控却能塑神。智慧是人们获取、应用、创造知识以及在实践中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能力、方法、谋略和思维方式，智慧建立在知识基础之上，是理论与实践的综合，是理性、情感、意志的综合。每一个学生都有智慧的潜质，通过知识的获取、思维的训练、实践的锻炼，人人都能发展智能，以达到知识的整合性、思维的独特性、理论的实践性、发展的自主性。而智能型人才的培养，最终要通过教育实践来进行。教育实践所能够达到的行为能力的转变实际上得益于自主的融入、合作的统筹、探究的挖掘，从而在对自我经验的观照和文学性灵的置换中获取整合与萌生。
或许，变，是教学路上唯一不变的风景。
教学变革的张力与趣味也许就是扑朔迷离背后的峰回路转，在逼仄的穿梭过后享受旷野千里的灵魂放牧……
常年的教学中，我的书架、抽屉和电脑里已积攒了二十多年来每届学生留下的莎剧感悟文字、精心整理洗印的厚厚影集和几十张莎剧表演视频光盘，还有几个学生演出后单独送给老师的莎剧个人表演相册。每每翻阅浏览，字里行间处处流露着他们大学时代的爱和美，课堂上无须锋芒内敛的争雄论辩，课下无拘无束的轻松笑谈和排练莎剧演出成功后分享的喜悦……每当晴雨静独时，总感觉到被剧场再现的怦怦心跳。莎剧台词朗诵会诗单上每个学生的名字熠熠发光，他们排练和演出时的声音、表情、动作、服饰、道具和难以纠正的“椒盐普通话”台词发音等历历在目、环绕耳边。故事套故事，生活加表演，心里总是泛起一种幸福无涯的微笑。
一些学生到中学做教师后承担了繁重的语文教学任务，但在课余时间仍用自己大学时代的舞台经验指导学生，成功举办了多场课本剧汇报表演，给枯燥的学习环境增添了高雅有致的教学活力，营造了别样的文化场域；还有一些学生成家立业多年，听说文学院师弟师妹还在莎剧表演，又赶回母校现场观摩。有时师生几人见面围坐，莎剧台词依旧脱口而出，一人说“是漠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另一人立刻接上“还是挺身反抗无涯的苦难”；一人说“不要对着月亮起誓”，另一人马上接着“月亮是变幻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彼此相视一笑，暗号照旧，击掌快哉！他们仿佛又一次遇见大学时代的自己，重返舞台，再次与青春相遇。
正是沱江潮动，润物无声，积累多年的《永不谢幕的经典：莎士比亚戏剧课程参与性教学对话录》如期出版。颇感欣慰的是，非常有幸地成为一个学生青春成长的陪伴者。
面对着一部部永不谢幕的文学经典和一扇扇敞开的门，仿佛莎翁《暴风雨》中的那句天籁再次传来：
过去的只是篇开场白，
续下文，
你我责无旁贷。
资料来源：党委宣传部
编辑：新媒体 乔琳
组稿：院报记者团 周人瑜 李若萱
一审一校：新媒体 张晓依
二审二校：新媒体 杨润
三审三校：陈湘 刘鹏 张樑 胡誉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