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业勤，数学专业1984届校友，四川省成都高新实验中学高级教师，现已退休。
1981年9月中旬，我们到学校报到。当时的内江师范专科学校规模不大，每个年级约三百人，三个年级总计一千余人。第二天，我在校园里见到一位身材中等、清瘦却风度翩翩的老人，那模样正是此前只能在影视作品里看到的大学教授形象：头戴礼帽，架着一副酷似墨镜的变色眼镜，身着白色衬衣配黑色领带，下装是深色西裤，脚蹬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右手还拄着一根文明杖。几天后，班主任胡贵金在课堂上介绍，这位老人将教我们空间解析几何，我们才知道他就是数学系的黄崇智教授。顿时掌声雷动。
每次上课前，黄教授总会把礼帽和文明杖留在办公室，并且一定会在那里把皮鞋擦得锃亮，才走进教室授课——这是他多年来始终坚持的习惯。那时我们使用的教材是黄教授亲手编写的，由于学校的油印机无法满足印刷需求，因此每节课的前半部分，我们都在抄写他写在黑板上的讲义；偶尔时间充裕，他还会擦掉前面的内容，续写后面的讲义。后半部分则是黄教授的讲授时间。这些珍贵的讲义，至今我仍保留着。每当讲完讲义还剩些时间，我们总爱起哄，让老师表演双手同时写字的绝活，他每次都欣然应允，那一手绝活儿总能让我们大饱眼福。听说这是他在20世纪60、70年代下放期间练出来的本事。他写得一手非常漂亮的字，尤其是左手那套行云流水的行草，真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据老师们讲，当年他看到我们的录取成绩后，主动提出要给我们授课。那时，像我这样比本科线高出3分及以上的学生，班上一抓一大把。已65岁的他看到这样的成绩时十分激动，我们也因此成了他的关门弟子——此后他便只是偶尔为学生做些报告。在此，我要再次感谢我们的师专。当时，除了黄教授，周德远教授也为我们讲授了两年的基础课。这让与我同年毕业、就读于四川大学中文系的堂姐羡慕不已——她在大学四年里，除了听报告，从未有教授亲自授课。即便像川大这样的高校，当时教授给本科生上课的情况也十分少见。在学校里，我还常看到这样的场景：晚饭后，他带着孙子孙女在校园里散步，一边走一边用外语与他们交流。
上课时，他还会时不时地读写一些英语单词。对于英语基础薄弱的我们来说，那份惊讶可想而知——我们完全不敢相信，数学老师的英语竟如此出色。黄教授享年103岁，直到他去世后，我去现场悼念，才从他小女儿那里得知答案：70多年前，他曾担任飞虎队中尉Alder的翻译。鉴于他作出的突出贡献，2015年荣获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2024年底，我和陈映乐专程前往西南联大旧址——云南师范大学校园，瞻仰抗战纪念碑，老师的名字镌刻在第六排。据公开资料显示，黄崇智老师于1945年毕业于西南联大算学系。我记得在课堂上，作为西南联大毕业的他，曾多次提及自己的老师陈省身。为此我还专门去学校图书馆查阅了陈省身的简介，并且真的查到了相关资料，所以这件事一直铭记在心。2004年底，我在中央电视台《东方之子》栏目中看到了陈省身与记者的对话，其中还讲述了陈省身拒绝与爱因斯坦合作的趣闻。
2011年，我们的同学会在内江举行。一天晚餐时，他特意让司机把车停在离饭店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独自步行前来赴约，这让我十分惊讶。席间他即兴赋诗一首，可惜当时未能记录下来。第二天，他又参加了我们在师院一间大会议室召开的座谈会，不仅为我们致辞，还为同学会献上一首七律，等我们反应过来想记录时，已经来不及了。会上提到彭家寅同学在国际著名期刊发表的论文，他当场给予了表扬。之后大家一同合影留念。其间，我有幸与黄老师进行了一番长谈。我向他讲述了中央电视台《东方之子》栏目中陈省身先生提及的拒绝与爱因斯坦合作的趣闻，以及陈省身担任美国国家数学科学研究所（MSRI）首任所长的经历。他听后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呵呵一笑，显得十分欣慰。当时已近95岁高龄的他，对陈省身老师的履历依然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他告诉我，陈省身是他最敬佩的老师，陈先生于1949年初从上海前往美国，后来在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任教；他还提及了另外两位老师——杨振宁的父亲杨武之和华罗庚先生。这些细节我至今仍记忆犹新。我们毕业后，他还曾任内江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内江市政协副主席。
2022年，我在绵阳参加一位朋友孩子的婚礼时，意外遇到了黄教授同学的孙辈，从对方口中得知了黄教授的一些往事。据说在特殊年代，他曾被下放到简阳平泉机场的“五七干校”劳动，后来又被转到威远的一家砖厂，从事搬砖、烧砖的体力活。每天，他都要推或拉着装载超百斤砖坯的车，没有足够的力气根本无法坚持，而他一身结实的体力，正是在那段艰苦的日子里练就的。我们学校的学报上，2000年至2014年间刊登了他十五篇以上的论文——这意味着，直到98岁高龄，他仍在坚持撰写数学论文。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么多苦难、遭受了那么多不公平待遇之后，他眼中流露的却是超然与豁达。我从他老人家身上学到了太多太多……我也常给学生们讲述黄老师和他的老师陈省身先生的故事，学生们同样会发出惊叹，脸上满是骄傲。黄教授的事迹可述者甚多，我在此只能略举一二。谨以此短文，缅怀我毕生最敬佩的老师。
资料来源：党委宣传部
编辑：新媒体 乔琳
组稿：院报记者团 周人瑜 李若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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